本书标签: 古代  暴君 

福安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萧景辞没有动福安,他只是不再让他端茶了。

第一天,福安端着茶盘进来,萧景辞说:“放着吧,朕自己来。”福安愣了一下,把茶盘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第二天,福安又端着茶盘进来。萧景辞说:“以后让小李子端。”福安的手微微一僵,低下头:“是。”

第三天,福安没有端茶。他站在殿外,和其他内侍一起候着。萧景辞从窗户里看见他,他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第四天,福安没有来。

萧景辞问:“福安呢?”

小李子低头:“回陛下,福公公说身子不舒服,告了假。”

萧景辞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福安不会告假。

福安跟了他十年,从来没有告过假。哪怕发着烧,也会端着茶盘进来。现在他告假,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萧景辞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当夜,沈怀瑾来了:“陛下,福安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他去了太后宫。”

萧景辞的手指微微一顿:“待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然后他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到现在没有出来。”

“包袱里是什么?”

沈怀瑾摇头:“臣没有看到。但他出门的时候,包袱是鼓的。”

萧景辞沉默了片刻:“盯着他。今夜不要动手。”

沈怀瑾点头,退了出去。

萧景辞坐在案前,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福安逃跑?等福安来见他?等福安做出什么事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福安跟了他十年。十年里,福安给他端了三千多天的茶。他生病的时候福安守着他。他学先帝笔迹写得不像的时候福安说“再练练就好了”。

那些都是假的吗?他不知道。

如果是假的,那福安装得太像了。像了十年,连他自己都信了。

如果是真的……那福安为什么要替太后做事?

他想不通。

天亮的时候,福安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袍子,和十年前一样。只是袍子旧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乾清宫门口,没有进来。小李子进去通报:“陛下,福公公求见。”

萧景辞放下手里的折子:“让他进来。”

福安走进来,跪在案前。他没有端茶。也没有低着头。他抬起头,看着萧景辞。那一眼很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陛下,”他说,“臣来辞行。”

萧景辞看着他:“辞行?去哪?”

“太后让臣去皇陵。替她给文德皇帝守陵。”

守陵。明升暗贬。说是守陵,其实是发配。

太后在保福安——不,太后在把福安从萧景辞身边调走。因为福安已经暴露了,留在萧景辞身边没有用了。太后不想让福安落在萧景辞手里,所以先把他调走:“你替太后做了多少年?”

福安沉默了片刻:“二十年。”

二十年。比萧景辞进宫还早十年:“太后让你做什么?”

“看着先帝。”福安的声音很平,“先帝年轻的时候,太后让臣看着先帝。先帝把您带回来的时候,太后让臣看着您。先帝驾崩后,太后让臣继续看着您。”

“先帝知道你是太后的人吗?”

福安摇头:“不知道。”

“你告诉太后多少事?”

“所有事。”福安说,“先帝的病,您的身份,沈怀瑾回来,淑妃出宫,淑贵妃在关帝庙。所有事。”

萧景辞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所有事。他掐死先帝那夜,福安守在殿外。福安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吗?

“那夜,”萧景辞的声音有些发紧,“先帝驾崩那夜,你在哪里?”

福安看着他:“臣守在殿外。”

“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福安说,“臣只听到先帝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帝说——‘你来了。’”

萧景辞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先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夜寝殿无灯,先帝靠在枕上,看着他,说“你来了”。

福安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先帝让臣不要进去。”福安说,“先帝在您来之前,就让臣守在殿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去。”

萧景辞愣住了。

先帝让福安守在殿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去。

先帝早就安排好了。他知道那夜会发生什么。他让福安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

他在等萧景辞,他在等那把刀。

福安低下头:“陛下,臣说完了。臣该走了。”

他叩了三个头,站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向门口。

萧景辞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看了十年。从十岁看到二十岁,从宫外看到宫里,从替身看到皇帝。福安端了十年的茶,守了十年的门。

现在他要走了:“福安。”

福安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陛下还有何吩咐?”

萧景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十年前,宫门口,福安伸出的那只手。想起那杯永远不甜不苦的茶。想起那些他觉得撑不下去的夜里,福安守在殿外,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到了皇陵,”萧景辞说,“替朕给先帝磕个头。”

福安的肩膀微微一颤。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臣遵旨。”

他走了。门关上了,萧景辞坐在空荡荡的殿里。

案上放着一杯茶,是小李子刚刚端来的,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的,没有加蜜。

他想起福安第一次给他端茶那天。他喝了一口,说“太苦了”。第二天,福安在茶里加了一点蜜。他说“甜了”。第三天,福安端来的茶不苦也不甜。刚刚好。

福安知道他所有的喜好。

福安知道他不喜欢苦的,也不喜欢太甜的。福安知道他用左手批折子,知道他走路喜欢靠右边,知道他晚上睡觉之前要喝半杯温水。

福安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不能再让福安端茶了。

他把茶杯放下。茶还冒着热气。

他忽然想:这杯茶,是谁端来的?

小李子。

小李子是谁的人?

他不知道。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没有加蜜。

他忽然觉得,这宫里,没有一杯茶是安全的。

当夜,沈怀瑾来了。

“陛下,福安走了。臣跟着他出了城。他去了皇陵的方向,没有回头。”

萧景辞点头。

“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

“太后今天下午召见了首辅。两人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首辅的脸色不太好。”

“谈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太后和首辅谈了一个时辰。谈了什么?福安的事?还是别的事?

“还有一件事。”沈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听说,太后明天要出宫。说是去尼姑庵上香。”

又是尼姑庵。

太后上一次去尼姑庵,见了淑贵妃的旧人。那个人第二天就失踪了。

这一次,她要见谁?

“跟着她。”萧景辞说,“看她见谁。不要打草惊蛇。”

沈怀瑾点头:“臣明白。”

他退了出去。

萧景辞独自坐在殿里。

烛火在跳。

他想起福安说的那些话。先帝让福安守在殿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去。先帝在等那双手,他在等一个结局。

而福安,是那个守在门口的人。他听到了所有声音,看到了所有结果,然后什么都不说。

他替太后做事,也替先帝做事。他站在两边,哪边都不站。也许他哪边都不站。他只是活着。在这座宫里,活下来的人,都是不站边的人。萧景辞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你来了。”那是先帝的声音。那是那夜的第一句话也是那夜的最后一句话。他睁开眼。烛火已经灭了。殿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