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远走后,萧景辞在乾清宫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殿外的内侍以为他睡了,不敢进来打扰。只有远处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从他登基第一天起就在他身边。那个人知道他所有的事。那个人……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他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十年前。他被先帝从宫外带回来那天。宫门很高,门槛很宽,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先帝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正要抬脚,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只很小、很瘦的手。
“小心门槛。”
那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太监。穿着不合身的灰蓝色袍子,袖子挽了两圈才没盖住手指。他抬起头,看了萧景辞一眼。那一眼很干净,像是冬天的井水。
“我叫福安。”
那是他进宫后记住的第一个名字。
后来十年,福安一直在他身边。先帝把他藏在暗处,福安就替先帝看着他。给他送饭、送书、传话。他生病的时候,福安守在他床前。他学先帝的笔迹写得不像的时候,福安安慰他,说“再练练就好了”。
他登基那天,穿龙袍的时候,手在抖。福安站在旁边,低声说:“陛下,别怕。您做得很好。”
他登基后,福安成了他的贴身太监。每天端茶、递折子、传话、守门。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福安几乎都在他视线之内。
福安知道他所有的事。知道他是假的。知道他是先帝从宫外带回来的。知道淑妃、桂嬷嬷、沈怀瑾、高公公。知道他在查太后。知道他见过淑贵妃。知道他去过江南。
什么都知道。
萧景辞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福安。”
没有人回答。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知道,天亮以后,福安会来。端着茶盘,低着头,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第二日清晨,福安果然来了。他端着茶盘推门进来,看见萧景辞坐在案前,愣了一下:“陛下怎么起这么早?臣还以为陛下还在睡。”
他把茶盘放在案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萧景辞看着他。
福安四十多岁了,头发还是黑的,但眼角有了细纹。他的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从来没有做过重活的手,一双在宫里养了三十年的手。
“福安。”
“臣在。”
“你跟着朕多久了?”
福安想了想:“回陛下,十年了。先帝把您带进宫那天,臣就在了。”
“十年。”萧景辞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没有加蜜。“这十年,你一直在朕身边。”
“是。”
“从来没有离开过?”
福安笑了一下:“臣能去哪呢。臣是陛下的奴才,陛下在哪,臣就在哪。”
萧景辞看着他。
福安的笑很自然,很真诚。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说这句话。
但萧景辞想起了萧承远的话。
“谁从你登基那天起就在你身边,谁从来没有离开过你,谁对你最忠心——谁就是太后的人。”
福安在他身边十年。
福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福安……对他最忠心。
“福安。”
“臣在。”
“太后身边的人,你认识几个?”
福安的手微微一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他正在把茶壶放回茶盘上,手指在壶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太后身边的人?臣不太熟。臣是御前的人,很少去太后那边。”
“方嬷嬷呢?”
“方嬷嬷……”福安低下头,“臣听说过。太后身边的老人,后来出宫养老了。”
“你见过她吗?”
福安摇头:“没有。”
萧景辞看着他。福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如果萧承远没有说那句话,他不会觉得福安有任何问题。
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福安。”
“臣在。”
“你下去吧。朕今天不上朝。”
福安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景辞把茶杯放在了案上。茶已经凉了。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福安的身影正沿着回廊走远。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从前一样。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萧景辞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后。
他不知道福安有没有看到他。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让福安端茶了。
当夜,沈怀瑾来了。
“陛下,臣查了。”
“说。”
“福安,本名陈福安,景安元年入宫。入宫时的引荐人,是方嬷嬷。”
萧景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方嬷嬷。太后的人。
“他入宫后,被分到御前。先帝把他拨给了您。”
“先帝知道他是方嬷嬷引荐的?”
沈怀瑾摇头:“臣查不到。但臣查到另一件事——福安每个月会去一趟太后宫。名义上是替陛下送东西。但实际上,他每次去,都会在后院待半个时辰。”
“见谁?”
“方嬷嬷。方嬷嬷出宫养老之前,福安每个月都去见她。方嬷嬷走后,他改去城外的尼姑庵。就是太后见那个老尼姑的那个尼姑庵。”
萧景辞沉默。
福安每个月去太后宫,见方嬷嬷。方嬷嬷走后,他去尼姑庵。
他在传消息。
十年了。
从他进宫那天起,福安就在替太后看着他。先帝把他藏在暗处,太后找不到他。但福安找到了。福安成了他的贴身太监,成了他最信任的人。
然后福安每天端茶、递折子、传话。福安知道了他的所有事。
太后也知道了。
他掐死先帝那夜,福安在哪里?
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夜寝殿里只有他和先帝。福安守在殿外。但福安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吗?
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
也许太后早就知道了。
“陛下,”沈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要……”
“不要。”萧景辞打断了他,“不要动他。”
沈怀瑾抬起头,有些意外。
“福安在朕身边十年。”萧景辞的声音很平,“他知道朕所有的事。如果他忽然消失了,太后会知道。如果他死了,太后也会知道。”
他顿了顿。
“留着他。但别再让他端茶了。”
沈怀瑾点头:“臣明白。”
他退了出去。
萧景辞独自坐在殿内。烛火在跳。
他想起十年前。宫门口。那个穿灰蓝色袍子的小太监,伸出手,对他说“小心门槛”。
那一眼很干净。像是冬天的井水。
他曾经以为,那是他进宫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现在他知道,那一眼干净,是装的。
装得很像。像了十年。
他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没有人换。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把茶杯放下。
“福安。”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1
大大写的超好看,想看后续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