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辞连续七日没有收到沈怀瑾的消息。
他派沈怀瑾去西北查萧承远练兵的事,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这七日里,他照常上朝、批折子、见大臣,面上和往常一样,但心里一直悬着一根线。
第七日傍晚,一封密报送到了他的案上。是沈怀瑾的笔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臣到凉州,查得萧承远封地上有三千骑兵,对外称是‘商队护卫’。但臣夜探其营,发现马匹、兵器、甲胄皆为军制。粮草囤积可支三年。另,臣查得凉州以西有一处铁矿,被萧承远以‘开采石料’为名,暗中冶铁。月产铁器可供千人。臣恐打草惊蛇,未敢深入。再报。”
萧景辞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三千骑兵。三年粮草。一处铁矿。
这不是练兵。这是备战。
他忽然想起太后的那句话——“你以为首辅就是最大的那个?”
太后知道萧承远在练兵。太后知道萧承远在囤粮。太后知道萧承远在冶铁。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萧承远练兵囤粮冶铁,本来就是为了她。或者,是为了他们共同的某个人。
次日清晨,内侍来报:“陛下,宫门外有一个人求见,说是从西北来的商人,有要事面陈。”
“商人?”
“他说他姓赵,是做皮货生意的,从凉州来。”
凉州。
萧景辞的手指微微一顿。凉州是萧承远的地盘。一个凉州来的皮货商人,要见他。是巧合,还是有人派来的?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他穿着普通的商人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西北的风霜。他跪下行礼,动作很标准,不像普通商人。
“草民赵大,叩见陛下。”
“你从凉州来?”
“是。”
“做什么生意?”
“皮货。羊皮、牛皮、狐皮,都做。”
萧景辞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凉州的皮货生意,是不是都要经过赵王府?”
赵大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陛下明鉴。草民不是皮货商人。草民是赵王府的管事。这封信,是世子让草民带来的。”
萧景辞接过信。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陛下亲启。
他拆开信,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
“臣萧承远,叩问陛下安。臣有一事,想当面与陛下说。三日后,臣在城外十里亭等候。若陛下不来,臣便回西北。从此,再无此事。”
萧景辞把信看了很多遍。
萧承远要约他见面。一个在西北练兵囤粮的人,忽然要见他。是想摊牌,还是想谈判?是陷阱,还是真心?
他不知道。
他召来沈怀瑾。沈怀瑾刚从西北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歇脚,脸上还带着西北的风沙。他看了信,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以为,不能去。”
“为什么?”
“萧承远在西北练兵三年,粮草充足,铁矿在手。他如果要反,早就反了。他等到现在,说明他在等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可能就是陛下出宫见他。”
萧景辞沉默。沈怀瑾说得有道理。萧承远可以在十里亭设伏,杀了他,然后以“皇帝遇刺”为由,带兵进京。到时候,太后和首辅在朝中接应,萧承远在外攻城。江山就是他的了。
“但朕如果不去,”萧景辞说,“就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沈怀瑾低下头:“臣可以去。臣代陛下去。”
萧景辞摇头:“他要见的是朕。你去了,他什么都不会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正浓。他想了很久,做出了决定。
“朕去。”
沈怀瑾猛地抬头:“陛下!”
“但不是三日后。”萧景辞转过身,“朕明日就去。”
沈怀瑾愣住了:“明日?”
“他约三日后,说明他以为朕会犹豫。朕偏不犹豫。”萧景辞的声音很平,“明日出宫,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叩首:“臣遵旨。臣去安排护卫。”
“不用太多人。”萧景辞说,“带赵横和十个禁军就够了。人多了,反而让他觉得朕怕他。”
沈怀瑾点头,退了出去。
萧景辞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躲。
躲了,就输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景辞带着沈怀瑾、赵横和十名禁军,出了城。十里亭在城东的官道旁,是一座旧亭子,年久失修,但还能遮风挡雨。他们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着。穿着深色长衫,身形清瘦,头发已经花白。
萧景辞让沈怀瑾和赵横等在亭外,自己走了进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
一张瘦削的脸,眉眼和文德皇帝有几分相似,但更冷,更硬。他看着萧景辞,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
“你来了。”
萧景辞在他对面站定。两个人隔着石桌对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萧景辞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他很久了。
“你约朕来,想说什么?”
萧承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我想说两件事。”
“说。”
“第一,你身边有一个人,是太后派来的。从你登基第一天起,就在你身边。”
萧景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
萧承远没有回答。他继续说:“第二——你娘还活着。我知道她在哪。”
萧景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娘。淑贵妃。
“你怎么知道她活着?”
萧承远看着他,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因为是我把她从关帝庙接走的。”
萧景辞的手指攥紧了。
“她去了关帝庙,太后派人去找她。她不敢留,要往南走。我的人在福州拦住了她,把她带到了凉州。”
“她……在你那里?”
萧承远点头:“她在我的封地上。住在一个院子里,很安全。太后找不到她,首辅找不到她。你也找不到她。”
“那你为什么告诉朕?”
萧承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萧景辞没有想到的话。
“因为我不想她再跑了。她跑了十几年,从京城跑到江南,从江南跑到福州,从福州跑到凉州。她跑不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她老了。她想见你。”
萧景辞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亲口说的?”
“她没说。”萧承远看着他,“但我是她侄子。我看得出来。”
萧景辞沉默了很久。
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你约朕来,就是为了告诉朕这些?”
“不止。”萧承远说,“我还要告诉你第三件事。”
“什么?”
“太后要杀你。”
萧景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不是今天才想杀你的。”萧承远的声音很平,“从你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她就想杀你。她没有动手,是因为她还没找到合适的人。现在她找到了。”
“谁?”
萧承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萧景辞,目光很深。
“你回去之后,仔细看看你身边的人。谁从你登基那天起就在你身边,谁从来没有离开过你,谁对你最忠心——”
他顿了顿。
“谁就是太后的人。”
萧景辞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从他登基第一天起就在他身边。那个人知道他所有的事。那个人……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他忽然觉得冷。
“你为什么要告诉朕这些?”他问。
萧承远看着他,那一眼很长。
“因为我恨太后。”
“为什么?”
“因为她杀了我父亲。”
萧景辞愣住了。
赵王——萧承远的父亲,文德皇帝的弟弟。史书上写的是“病逝”。
“她杀的?”
“她派人下的毒。”萧承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查了二十年,查到了。但我没有证据。就像你没有证据证明她杀先帝一样。”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是她。你知道是她。我们都知道。”
萧景辞沉默。
“所以你帮朕,是为了报仇?”
“不全是。”萧承远说,“我帮她,是因为她是我姑姑。我恨她,但她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
他站起身。
“陛下,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怎么选,是你的事。”
他走出亭子,翻身上马。
萧景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回西北?”
萧承远勒住马,没有回头。
“因为那里是我的家。我守了几十年的地方。我不想丢。”
他策马走了。
萧景辞站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还在吹。
他忽然觉得,这座江山,比他以为的要小得多。
回宫的路上,萧景辞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怀瑾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进了宫门,萧景辞停下脚步。
“沈怀瑾。”
“臣在。”
“查一个人。从我登基那天起,就在我身边的那个人。”
沈怀瑾抬起头:“陛下说的是……”
“查就是了。”
他走进乾清宫,关上门。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烛火在跳。
他坐到案前,拿起一本折子,翻开。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萧承远说的话。
谁从你登基那天起就在你身边,谁从来没有离开过你,谁对你最忠心——
谁就是太后的人。
他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
那个在他还是孩子时就跟着他的人。那个在他被先帝带回宫时照顾他的人。那个在他坐上龙椅后,每天给他端茶倒水的人。
那个人,真的会是太后的人吗?
他睁开眼。
烛火还在跳。
他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