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槐下故人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回京之后,萧景辞闭门三日。

三日里,他不临朝、不批奏折、不见朝臣,将自己关在偌大的乾清宫中。殿内烛火昼夜不熄,案上堆积如山的政务被冷落在一旁,无人触碰。

宫里人人惴惴不安,却无一人敢上前劝谏。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心里压着事,一件翻江倒海、无人可解的大事。

只有萧景辞自己清楚,他不是消沉,他是在等。

等一个日子。

桂嬷嬷每月十五必出宫,去城东关帝庙上香,数十年风雨无阻,从未缺过一次。

从前他只当是老人虔心向善,求个晚年安稳。可自从那封匿名信落在御案上,短短四字 ——她在京城,便将他从前所有的认知尽数推翻。

千里追南,刀兵伏击,一路生死奔波,原来皆是错路。

真正的人,一直藏在他脚下的这座京城里。

而桂嬷嬷这数十年如一日的 “上香”,便成了整座深宫唯一、最顽固的破绽。

今日,正是月圆十五。

天刚破晓,晨雾薄薄笼罩京城,街市初醒,人声寥寥。

萧景辞换下帝王常服,一身素色布衣,简约干净,掩去一身凌厉龙气,站在镜前时,看上去竟像个寻常游学的世家公子,沉静温淡,毫无锋芒。

沈怀瑾立在身后,左臂绷带尚未拆除,纱布素白,衬得指尖肤色偏白,伤口虽已结痂,却依旧未完全痊愈。

“陛下,真要亲自前去?” 沈怀瑾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臣可先行前往探查,不必您以身涉险。”

萧景辞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淡淡摇头。

“别人去,我不放心。” 他声音很轻,“这件事,只能我亲自看。”

“可此地未知凶险,庙中情况不明,若再遇伏击……”

萧景辞打断他,回眸看他:“上次是拦我南下。如今我已回京,对方的目的,早已不是阻拦追踪。他们若要动手,不会等到今日。”

沈怀瑾蹙眉:“陛下是觉得,对方在等您走错路?”

“是。” 萧景辞垂眸,“他们引我千里南奔,就是为了让我离真相越来越远。如今我折返京城,他们反而不会轻举妄动。”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笃定:“走吧。赶在桂嬷嬷之前,到关帝庙。”

二人悄然离宫,不走正门,避开所有内侍眼线,混在清晨市井人流之中,一路低调前行。

城东关帝庙香火不旺,晨间更是清静。

萧景辞没有直接入庙,带着沈怀瑾走到街对面的茶楼,挑了二楼靠窗的雅座,视野正对庙门,居高临下,庙中动静可尽收眼底。

茶博士送上热茶,躬身退下。

包间安静,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与人声。

沈怀瑾坐定之后,按捺不住心底疑虑,再度低声询问:“陛下,您心里已经认定,桂嬷嬷每月出宫,不是上香,是赴约?”

萧景辞端着茶杯,指尖微冷,迟迟未饮。

“你觉得呢?” 他反问。

沈怀瑾沉吟片刻,据实回道:“臣从前只当她心性虔诚。可如今回头细想,太过规律,太过坚守,反而不寻常。寻常礼佛之人,哪能数十年一日不差,风雨不改?”

“正是如此。” 萧景辞抬眼,目光落向庙门,“太规整,太完美,就一定是刻意为之。”

“那匿名信…… 陛下可信?”

萧景辞沉默一瞬。

“半信,半疑。”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在喉间:“信若为假,是有人故意扰乱我心神,引我在京城乱查,荒废时机。信若为真,便是有人看不下去,不忍看我一生奔波,始终被人玩弄。”

沈怀瑾心头一紧:“若是真的,那淑贵妃…… 真的一直在京城?”

“嗯。” 萧景辞眸色极沉,“一直在。”

“那南下所有踪迹、越州小院、临海居所、福州去向…… 全部都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假线索?”

“是。”

短短一字,压着无尽寒凉。

沈怀瑾一时失语,半晌才低声道:“好深的局。”

“是很深。” 萧景辞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到我追了上千里,追的全是别人想让我看见的假象。”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着窗沿。

“桂嬷嬷是唯一突破口。”

沈怀瑾郑重颔首:“臣明白了。今日她若真私见旁人,那此人,十有八九便是淑贵妃。”

萧景辞眸光定定,望着空荡的庙前石阶:“不急,等。

等她进来,等她动作,等她见人。

今日所有答案,都会浮出水面。”

二人不再言语,静静静坐窗边,隐在窗影之后,耐心等候。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街面渐渐热闹起来。

就在此时,一辆朴素青布小轿缓缓行至庙前,稳稳落定在石阶之下。

轿身极简,无锦缎、无雕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混在市井之间,毫不起眼。

轿帘轻轻掀开,一道佝偻身影缓缓走出。

是桂嬷嬷。

她今日一身灰布旧衣,头上裹着素色布巾,将满头白发尽数掩住,周身无半点宫中人的气派,俨然一个常年礼佛、朴素寡淡的寻常老妪。

沈怀瑾瞬间坐直身子,压低声音:“陛下,来了。”

萧景辞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她身上。

只见桂嬷嬷步履缓慢,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走入关帝庙正门。

入殿之后,她熟门熟路取香、燃香,在香炉前静静伫立,恭敬三拜,动作一丝不苟,虔诚端正,与往日数十年的模样分毫不差。

上香、叩首、祈福,整套流程规矩完整,挑不出半分异样。

沈怀瑾微微蹙眉:“看着…… 并无异常。难道是我们多想了?”

萧景辞不语,目光依旧沉沉盯着。

下一瞬 ——

桂嬷嬷拜完起身,并未出庙,也未驻足殿内,而是侧身一转,避开前殿人流,顺着侧廊,径直往后院走去。

沈怀瑾神色骤变:“后院?”

萧景辞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笃定。

“不是多想。” 他低声道,“是她从前,从来不让人看见后半段。”

前殿上香是做给外人看的。

后院相见,才是她每月出宫真正的目的。

庙后高墙遮眼,茶楼视角彻底看不见院内景象。

萧景辞即刻起身:“走,绕后。”

二人迅速离席,下楼穿巷,避开路人视线,悄无声息绕至关帝庙后院外墙。

后院院墙不高,青砖斑驳,墙内树影婆娑,极为僻静,无人往来。

沈怀瑾伤势初愈,动作依旧利落,当即上前,单手撑墙,轻盈翻身落地,随后回头伸手:“陛下,臣扶您。”

萧景辞借力翻落,双脚落地的一瞬,院内轻轻传来一道极轻、极苍老、似被岁月磨尽所有气力的女声。

温柔、沙哑、遥远,却清晰入耳。

只短短三字:

“你来了。”

萧景辞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他抬手止住沈怀瑾所有动作,屏息凝神,贴着墙壁,缓缓探出头去。

后院清静幽深,一棵百年老槐亭亭如盖,枝叶繁茂,遮下满院阴凉。

槐树下,静静坐着一位老妇人。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褙子,满头雪白长发尽数挽起,只一根素净银簪固定,简简单单,素净到极致。

岁月在她脸上刻满深浅皱纹,苍老垂暮,可眉眼轮廓依旧端正清雅,依稀能窥见年少时倾世绝色的影子。

桂嬷嬷垂手立在她身前,脊背微躬,姿态恭谨,低声细语,似在回话,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萧景辞隔着一树阴凉,静静望着那道苍老静坐的身影。

他从未见过淑贵妃,宫中画像他看过无数次,却始终只觉疏离。

可这一刻,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无需佐证,无需介绍,无需言语。

只因那双眼睛。

那双沉静、微凉、藏尽沧桑,却与镜中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一模一样的眼型,一模一样的眼尾弧度,一模一样的沉静底色。

血脉相连,无需辩驳。

这就是他寻了半生、追了千里、被人层层掩藏、被世人彻底抹去的 —— 淑贵妃。

他的生母。

萧景辞站在墙外,心口骤然一空,万千奔波、千里风雪、日夜执念,尽数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沈怀瑾立在他身侧,压低嗓音,颤抖着轻声问道:

“陛下…… 是她吗?”

萧景辞望着槐下那人,喉结滚动许久,才哑声吐出一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