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辞把自己关在宫里整整三天,不上朝也不见任何人,所有人都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等日子。
桂嬷嬷每月十五都会出宫去城东关帝庙上香,几十年从来没变过,从前他只当老人家是真心礼佛,可自从那封写着 “她在京城” 的匿名信出现,他心里就再也没办法当成寻常事看待。
他千里迢迢追到江南,一路遭遇伏击险些遇险,到头来查到的全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假线索,原来他苦苦寻找的人,自始至终都藏在京城之内。
今日正好是十五,天刚蒙蒙亮,萧景辞换下一身显眼的服饰,穿了一身普通布衣,悄无声息准备出宫。
一旁的沈怀瑾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伤势刚好没多久,见他这般举动,连忙上前低声劝阻。
“陛下,此事太过冒险,不如让臣先去打探清楚,您不必亲自前去。”
萧景辞淡淡摇头:“旁人去我不放心,这件事,我必须亲自亲眼确认。”
“可之前山路遭遇埋伏,如今局势不明,实在不妥。”
“那些人只想拦住我南下,如今我已经回京,他们不会轻易动手。” 萧景辞整理好衣衫,语气坚定,“走吧,我们赶在桂嬷嬷之前过去。”
二人避开宫中耳目,低调出了皇宫,一路走到城东关帝庙,没有直接进去,选了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盯着庙门口的动静。
桌上热茶冒着热气,沈怀瑾耐不住心里的疑惑,轻声开口问道:“陛下,您真的确定桂嬷嬷每月出宫,根本不是上香,而是专程赴约?”
萧景辞望着窗外,神色平静:“寻常礼佛之人,做不到数十年风雨无阻,一丝不差,太过刻意的举动,必然藏着别的目的。”
“那封匿名信,您心里是信还是不信?”
“半信半疑。” 萧景辞轻声回道,“若是假的,便是有人故意扰乱我的心思,若是真的,便是有人不忍心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沈怀瑾叹了口气:“倘若字字属实,那之前江南所有的踪迹,全都是别人设下的圈套。”
“没错。” 萧景辞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我追了那么远的路,到头来不过是顺着别人安排好的路线在走。”
“那今日若是当真见到淑贵妃,您打算如何?”
萧景辞沉默许久,没有给出答案,只是低声道:“先等着,一切等见到人再说。”
二人安静坐在茶楼里等候,没过多久,一顶朴素的小轿停在了关帝庙门前,桂嬷嬷从轿中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旧衣裳,打扮得和寻常市井老妇人没有半点区别,慢悠悠走进庙里,按照往日的习惯上香跪拜,一举一动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怀瑾微微皱眉:“看着和往常一模一样,难不成是我们猜错了?”
萧景辞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向。
果然,桂嬷嬷祭拜完毕之后,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绕开正殿的人群,径直朝着庙宇后院走去。
这下沈怀瑾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真正要见的人,在后院。”
“走,我们绕去后院墙外。”
二人立刻起身离开茶楼,绕到关帝庙后院的围墙外,这面院墙不算高,沈怀瑾率先翻了过去,随后伸手接应萧景辞。
双脚刚落在院内,一道苍老轻柔的女声就慢悠悠传了过来。
“你来了。”
萧景辞立刻抬手拦住沈怀瑾,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慢慢探头望去,只见后院老槐树下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妇人,眉眼轮廓和他十分相像,一眼就能确定身份。
这就是他寻了许久的淑贵妃,是他的亲生母亲。
二人相隔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只要他走出去,就能直面对方,把心里所有的疑问全都问清楚。
可这一刻,萧景辞却迟迟迈不开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走出去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自己素未谋面的生母。
他心里满是忐忑,害怕一切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更害怕对方根本不想见到自己。
沈怀瑾站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他,没有催促半句。
没过多久,墙内再次传来淑贵妃的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定。
“他近来还好吗?”
桂嬷嬷低声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墙外根本听不清内容。
紧接着,淑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清晰地落入萧景辞耳中。
“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知道。”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碎了萧景辞心里所有的期待。
他瞬间全都懂了,对方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登基称帝,知道他四处寻找自己,却自始至终刻意躲藏,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相认。
不是身不由己,而是从心底里不愿意。
萧景辞缓缓攥紧拳头,指尖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又酸又涩,满是说不出的难受。
片刻之后,他慢慢松开手,压下心里所有的情绪,低声开口:“我们走吧。”
沈怀瑾看了看他失落的神情,没有多问半句,转身率先翻出围墙。
萧景辞紧随其后离开,转身的那一刻,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他脚步没有停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一路回宫,沿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萧景辞全程一言不发,周身满是低落的气息,沈怀瑾也识趣地没有开口打扰。
走到皇宫门口,萧景辞停下脚步,开口唤道:“沈怀瑾。”
“臣在。”
“今日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不许对任何人提起,烂在肚子里就好。”
“臣明白,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交代完之后,萧景辞独自一人走进宫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把地面映得通红,他走得格外缓慢。
那句 “不要告诉他” 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荡,他不断揣测对方的心思,不知道对方刻意避而不见,是担心连累自己如今的地位,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自己这个儿子。
想来想去,始终没有答案。
回到乾清宫,他坐在书桌前翻看奏折,目光落在纸面之上,心思却早就飘远了,半天都看不进去一个字。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内侍走进殿内点亮烛火,轻声询问他是否要用晚膳。
萧景辞回过神,茫然开口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内侍连忙回话:“回陛下,今日是三月十五。”
原来是每月相约的日子。
萧景辞低头看着桌上的奏折,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不会再贸然前去打扰对方的安稳,也不会强行上前相认逼迫对方,但是下个月的十五,他依旧还会去关帝庙。
不去打扰,不去相见,只是远远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一眼,确认对方平安无事,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