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了上千里,追到的不是真相,是一把刀。
夜色沉落在连绵深山之中,山路崎岖蜿蜒,荒草覆径,四下幽深死寂。
萧景辞一行人甩开追踪者后,已在山道中疾行近两个时辰。夜色浓重,薄月被层层云雾遮蔽,零星微光根本照不透两侧黑压压的密林。山林静得诡异,无虫鸣、无鸟啼、无风声,整座群山仿佛彻底沉寂,只剩马蹄轻踏土石的微响,在空谷里格外突兀。
沈怀瑾提刀在前引路,火把跳动的光晕堪堪照亮身前数尺之地。他步步谨慎,目光始终警惕扫视两侧密林,不敢有半分松懈。
萧景辞端坐马上,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太静了。
死寂,往往是杀机降临的前兆。
他正要出声提醒众人戒备,下一瞬,一道破风锐响骤然撕裂夜色!
一支冷箭自右侧密林疾射而出,破空而来,力道凌厉至极。箭矢堪堪擦过沈怀瑾肩头,带着刺骨寒意掠过,最终狠狠钉入后方粗大树干,“笃” 的一声闷响,震颤不止。
“有埋伏!”
沈怀瑾厉声喝斥,身形瞬即挡在萧景辞身前,长刀出鞘,寒光乍现。
夜色密林之中,七八名黑衣蒙面人骤然窜出,一身利落劲装,面色遮掩,不发一言,手持利刃径直冲杀而来,招招狠戾,皆是致命招式。
随行侍卫立刻拔刀迎上,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刀光剑影在昏暗夜色里交错闪烁,厮杀骤然爆发。
萧景辞亦是拔剑在手,身姿紧绷,却始终立在后方未曾上前。他深谙自身并非沙场武将,贸然出手只会拖累众人、徒增乱局。
混战激烈,黑衣人攻势凶悍且招式诡秘,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不求取胜,只求夺命。
混乱交锋之间,一名黑衣人绕开侍卫防线,横刀直劈萧景辞方向。沈怀瑾眼疾手快,侧身格挡,刀刃狠狠相撞的瞬间,对方刀锋顺势斜划,锋利刃口瞬间划破他左臂衣襟,深深割出一道血口。
猩红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小臂滑落,一滴滴砸落在山间土石之上,刺目惊心。
剧痛袭来,沈怀瑾面色骤然一白,却半步未退,咬牙稳立身形,反手一刀利落劈翻身前一名黑衣人,死死守住萧景辞身前方寸之地。
余下黑衣人久攻不下,又见己方接连折损,当即发出一声低沉呼哨,身形尽数闪退,转瞬便再度隐入幽深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来去干脆诡异。
转瞬之间,厮杀落幕。
地面横躺三具黑衣人死尸,其余之人尽数撤离,没有留下半句口供。
萧景辞快步上前,俯身翻看地上尸体。黑衣人身上无令牌、无腰牌、无任何专属印记,身着最普通的黑布劲装,干干净净,查不出半点归属线索,如同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根本无从判断,究竟是太后势力、朝堂对手,还是潜藏暗处的第三方人手。
沈怀瑾捂着流血不止的左臂,气息微乱,脸色愈发苍白,沉声道:“陛下,前路凶险。这批人事先设伏、熟悉地形,必然还在山中布防等候,山路万万不可再行。”
萧景辞抬眸望向南方夜色,眼底翻涌着无尽不甘。
福州、海边、一路向南的踪迹…… 他距离淑贵妃的线索,明明越来越近。
可他不能赌。
不能为了追寻真相,就让沈怀瑾与一众侍卫葬身荒山。
片刻沉默后,他压下心底所有焦灼与执念,一字一顿,沉声开口:
“回京。”
这一路千里追逐,终究,被迫止步于此。
归途漫漫,整整五日。
沈怀瑾伤口虽不致命,却失血颇多,一路静养依旧面色虚弱、精神不济。
萧景辞一路沉默不语,车马颠簸之中,脑海反复回放那晚山路伏击的画面,无数疑团层层缠绕心头。
若是寻常山贼流寇,只求劫财,绝不会招式致命、一击不成立刻退走,更不会精准埋伏在他绕行的深山绝路。
可若是朝堂之人所为?
对方的目的,到底是刺杀他这位帝王,还是单纯阻拦他南下追查淑贵妃的踪迹?
细细思索,后者,更为贴合所有脉络。
有人,根本不想让他找到淑贵妃。
有人,不惜动用死士、设伏截杀,也要斩断他追寻真相的路。
五日颠簸转瞬而过,京城巍峨城墙终于遥遥在望。
暮色沉沉,低空云层厚重压抑,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厚重幕布,死死笼罩着整座京城。
萧景辞勒住马缰,驻足回望千里之外的南方天际。
那里藏着他追寻半生的谜底,藏着淑贵妃的踪迹,藏着所有深宫秘辛。
可他,只能止步于此。
“陛下。” 身侧,沈怀瑾轻声唤回他的思绪。
萧景辞敛尽眼底不甘,收回目光,策马扬鞭,径直入城门。
千里南追,一朝折返,所有线索尽数中断。
重新回到乾清宫,已是深夜。
宫灯摇曳,殿内寂寂无声,连日离京积压的奏折整齐堆叠在御案之上。萧景辞褪去满身风尘,换上常服,端坐案前,正要提笔处理政务,目光却骤然定格在案角。
那里静静放着一封书信。
无封口、无署名、无纹样,只是一张简简单单折起的素纸,突兀地出现在森严无比的帝王寝宫之中。
“此信何人送来?” 萧景辞抬眸,冷声询问值守内侍。
内侍垂首躬身,满心惶恐:“回陛下,奴才不知。方才轮值入殿清扫时,此物便已在御案之上,未曾见任何人出入。”
萧景辞心头骤然一凛,寒意漫上四肢百骸。
无人通报、无人经手、悄无声息出入乾清宫、直达帝王御案。
送信之人,绝非寻常身份。此人不仅身怀绝顶轻功,更对皇宫布防、内侍轮值、宫殿格局了如指掌,来去自如,视深宫禁卫如无物。
他指尖微沉,伸手展开素纸。
纸上只有工整四字,寥寥数笔,无笔锋特色、无个人痕迹,平淡却字字惊雷 ——
她在京城。
短短四个字,瞬间击溃了萧景辞所有的冷静与自持。
她在京城。
不是越州,不是临海,不是福州,不是千里之外的东南海边。
不是他追逐千里、日夜奔赴的南方。
她一直在这座高墙深宫之中,在他眼皮底下。
他耗费无数时日、心力,千里南奔、日夜追觅,闯山村、遇伏击、涉险境、步步焦灼,原来从始至终,追逐的都是一场错路。
他追向天涯,她藏于皇城。
萧景辞指尖死死攥紧素纸,指节泛白,心口翻涌着震惊、荒谬、愤怒与极致的自我怀疑。
这封信是谁写的?
是善意提点,还是恶意陷阱?
若是虚假圈套,对方费尽心机传信,究竟想引他入局做什么?
若是真实讯息,那这数年、数月、千里追查,所有奔波、所有冒险、所有执念,尽数成了笑话。
他久久盯着那四字字迹,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心绪翻涌不休。
夜色愈深,深宫彻底沉寂。
万千疑团缠绕心头,萧景辞最终起身,沉声吩咐内侍,深夜秘密传召桂嬷嬷入宫。
片刻后,桂嬷嬷被悄然引至乾清宫。
不过数日未见,老人愈发苍老,鬓边白发丛生,脊背佝偻得更甚,步履蹒跚,每一步都透着垂暮疲惫,静静跪伏在御案之前,温顺恭谨。
萧景辞将那张素纸轻轻推至她面前:“你看。”
桂嬷嬷抬手取过信纸,目光落在那四字之上的刹那,苍老的肩头几不可查地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震惊、慌乱与复杂,虽转瞬即逝,却终究没能逃过萧景辞的眼睛。
“认得字迹?” 萧景辞目光沉沉,紧盯于她。
桂嬷嬷缓缓垂首,沉默良久,嗓音沙哑微弱:“老奴…… 不认得。”
“但你知道是谁写的,对不对?” 萧景辞步步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逃避的压迫感。
桂嬷嬷指尖蜷缩,始终低头不敢抬眸,良久,才轻轻将信纸叠好,放回案上,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雾气:
“陛下,有些事,老奴不能说。老奴答应过她。”
答应过她。
这一句,已然是无声的默认。
她知晓所有秘密,知晓淑贵妃的下落,却恪守诺言,闭口不提半分。
萧景辞心脏微沉,沉声再问:“她真的在京城?”
桂嬷嬷缓缓抬头,浑浊老眼望向他,眼底翻涌着犹豫、恐惧、愧疚与挣扎,万般情绪交织缠绕。
对视片刻,她终究轻轻摇头,避开所有锋芒:“老奴…… 不知道。”
她在说谎。
萧景辞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没有再逼问。
他深知,即便继续追问,老人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退下吧。”
桂嬷嬷叩首行礼,佝偻着脊背,一步步缓缓退出殿门,背影孤寂又沉重。
萧景辞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被他遗忘多年的细节。
桂嬷嬷数十年如一日,每月必会出宫一次,前往城东关帝庙上香,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从前他只当是老人晚年祈福、虔心礼佛,从未多想。
可此刻想来,处处皆是蹊跷。
所谓上香祈福,或许从来都是借口。
她每月出宫,根本不是礼佛。
是赴约。
是出宫见那个,藏在京城、藏在他眼皮底下的人。
殿外夜色沉沉,烛火摇曳不休。
萧景辞独坐空旷殿中,心底只剩无尽荒芜与自嘲。
他翻山越岭,千里追逐,踏遍江南烟雨、深山险地,一路无惧刀光剑影、生死伏击。
若她当真一直在京城。
那他这上千里的奔波,每一步,都是白走的。
他分不清心底翻涌的,是对自己愚钝的痛恨,还是对那层层布局、刻意欺瞒之人的寒心与愤怒。
有人布下迷局,引他南奔,骗他追寻,看他奔波千里、徒劳无功。
而真正的真相,始终藏在这座冰冷深宫之中,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