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两封密信,萧景辞便在乾清宫中日日等候,日子一天天划过,整整十日,江南那边音讯全无,沈怀瑾与赵谦仿佛凭空消失在了烟雨江南之中,没有半条消息传回京城。
深宫寂寂,他表面依旧临朝理政,从容沉稳,可心底的焦灼却一日甚过一日,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成了煎熬。他怕线索中断,怕寻人的希望再度落空,更怕那个藏了半生的女人,就此彻底消失在世间。
直到第十日傍晚,夕阳将乾清宫的地砖染成暖金色,一名心腹内侍悄声入内,躬身呈上一封密封的密信,指尖还带着宫外的晚风凉意。
“陛下,江南赵谦大人的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到。”
萧景辞心头一动,立刻接过信件,拆信的指尖微微泛着力道。信上是赵谦熟悉的笔迹,内容寥寥数行,却看得他呼吸骤然一滞。
“臣在苏州查到一事,三年前,有人在城外小镇见过一老妇人,相貌与淑妃娘娘极为相似,身旁随行一六十岁左右男子,姓氏为陈,臣正全力追查二人踪迹,后续即刻再报。”
短短几行字,让萧景辞攥着信纸的手指不住发抖,心底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波澜。
淑妃容貌与淑贵妃本就一脉相承,那相貌相仿的老妇人,十有八九便是他苦苦寻找的淑贵妃;而身旁姓陈的老者,分明就是不辞而别的陈远之。
原来,陈远之早已找到了她,一直陪在她身边。
萧景辞缓缓将信纸折起,小心翼翼收入袖中,没有声张,没有告知任何人。殿内依旧安静,可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一次,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再下江南,亲自找到那个女人。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乾清宫映照得明暗交错。白日赵谦的密信刚至,入夜时分,沈怀瑾的密报也紧随其后,送到了萧景辞案前。
相比赵谦的简略,沈怀瑾的消息更为详尽,字字句句,都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臣追查陈远之行踪,其离开苏州后,一路向南前往越州,在城外村落暂住三日,村中百姓言道,他此行是为见一隐居老妇人,妇人居于村后小院,深居简出,极少显露真容。臣赶至之时,二人已然离去,臣即刻继续向南追查。”
越州。
离苏州不过百里之地,更往南的隐秘村落,深居简出的老妇人,与赵谦的线索完美吻合。
萧景辞将两封密信并排放在案上,看着纸上的字迹,眼神笃定。
两条独立的线索,来自两位心腹大臣,不约而同指向同一个人,绝非巧合。
那隐居越州村落的老妇人,必定是淑贵妃无疑。
他起身走到殿内悬挂的大舆地图前,目光落在苏州、越州,再往南的连绵疆域之上,指尖轻轻划过。
她一路向南,不停迁徙,从不久留,是在刻意躲避,还是在奔赴某个既定的目的地?
萧景辞无从知晓,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她彻底消失之前,追上她,找到她。
次日清晨,萧景辞如常召见内阁大臣,商议朝政。
待朝臣奏报完毕,他神色平静,开口道出自己的决定:“江南连日暴雨,多处河道决堤,河工告急,百姓流离,朕决意亲自南下,巡视河工,安抚民情。”
此言一出,殿内一时无声。首辅大臣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却并未当场出言反对,其余大臣见状,也纷纷俯首,无一人异议。
散朝之后,众人依次退去,唯独首辅缓步落在最后,走到萧景辞身侧时,压低声音,淡淡说了一句:“陛下近来离京次数,远比先帝在位时频繁。”
一句话,暗藏试探,也透着明显的察觉。
萧景辞面色不变,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先帝在位时,天下太平,四海安宁;如今时局动荡,水患频发,朕不能坐守深宫,不问民间疾苦。”
首辅闻言,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缓步离去。可萧景辞分明注意到,他离开时的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背影也透着几分若有所思。
这位朝堂老臣,已然起了疑心。
萧景辞心中了然,这深宫朝堂之上,暗中注视着他的人,从不止首辅一个,太后的目光,也从未从他身上移开。
可他心意已决,丝毫没有更改计划的打算。
次日天未亮,萧景辞便换上常服,带着沈怀瑾与十几名精锐侍卫,悄然离开京城,一路快马南下。
对外,只说皇帝南下巡视河工;唯有他自己清楚,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奔赴越州,寻找那个藏在江南烟雨里的女人。
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半分耽搁,从京城到越州,足足走了六日。
萧景辞没有惊动地方官府,未曾传召官吏迎接,直接按照沈怀瑾信中所言,赶往城外那处隐秘村落。
村子极小,坐落在青山脚下,不过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看似寻常宁静,却藏着他追寻已久的真相。
村后的小院果真还在,只是院门紧闭,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环上,尽显荒凉。
萧景辞站在篱笆墙外,静静望着院内,三间普通瓦房,一口老旧水井,院中央栽着一棵枣树,枝叶稀疏,再无其他陈设,普通得丢在村落里,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他示意沈怀瑾前去向周边邻居打探,自己则站在原地,心头已然泛起一丝不安。
邻居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耳背眼花,沈怀瑾凑近反复询问了数次,她才听明白来意,颤巍巍开口回话。
“院里住的是个老太太,来这儿不到一年,性子孤僻,从来不爱出门,也不跟咱们街坊邻里说话。前几日,突然就跟着一个老头走了,收拾东西特别仓促,至于去了哪儿,老婆子我可就不知道咯。”
话音落下,萧景辞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陈远之带着淑贵妃,再一次提前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们在躲,一直在躲。
可躲的是谁?
先帝早已驾崩,太后身居深宫,手伸不到江南地界,难道…… 她们躲的,是自己?
萧景辞站在紧闭的院门前,望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心头疑云更重,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转身看向沈怀瑾,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继续查,一路向南追,她始终在往南走,必定有迹可循。”
沈怀瑾躬身领命,神色郑重:“臣明白,即刻安排人手,全力追查。”
她又走了。
如同江南的一阵烟雨,一阵清风,每次都比他快一步,不留痕迹,不知所踪。
萧景辞望着村外连绵的青山,眼底满是执着。
他不知道她在躲避何人,也不知道她最终要去往何方。
但他清楚,只要她还在一路向南,只要他不曾停下脚步,就总有追上她、找到所有真相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