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清云庵回宫,萧景辞便日日等候,一颗心始终悬着,只盼着沈怀瑾那边能传来确切消息。深宫岁月看似平静,可他心底的疑云早已翻涌成海,每一日都过得漫长而煎熬。
转眼已是第五日清晨,天色刚亮,殿外便传来内侍通传,说沈怀瑾求见。
萧景辞立刻摒退左右,亲自合上殿门。眼前的沈怀瑾满身风尘,衣摆沾着泥污,眼下凝着浓重青黑,一看便是连日星夜兼程,未曾有过半刻歇息。
“查到了?” 萧景辞抬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怀瑾不言,径直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好的折子,双手躬身呈上,语气带着疲惫却无比笃定:“陛下,臣不负所托,已查探清楚。”
萧景辞指尖微顿,接过折子缓缓展开,上面寥寥数行字迹,却看得他心头一沉。
“淑贵妃陵寝位于皇陵西侧,与文德皇帝合葬一处。臣深夜请工匠隐秘打开外墓室,查验发现,棺椁之内空空如也,无半具遗骸,仅存几件早已腐朽不堪的衣物,无法辨识年月。”
空的。
这两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萧景辞心头,他握着折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淑贵妃,这位被史书记载早已病逝、葬入皇陵的女子,棺椁里竟然空无一人,只有几件腐朽旧衣。
她既未葬在皇陵,那究竟身在何处?
还是说,当年所谓的病逝,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她自始至终,都还活着?
萧景辞压下心底惊涛,抬眼看向沈怀瑾,沉声问道:“你深夜开陵,可曾惊动守陵之人,留下半分痕迹?”
“陛下放心。” 沈怀瑾躬身回话,“臣行事隐秘,全程未曾惊动任何人,待查验完毕,已将陵寝恢复原样,不留丝毫破绽。”
“守陵之人那边,你可打探过?”
“臣暗中询问过看守皇陵三十余年的老太监,他言道,自淑贵妃棺椁下葬那日起,文德皇帝便亲自下了死旨,终生效忠,不许任何人靠近开棺,违令者株连九族。”
不许任何人开棺。
萧景辞在心底反复咀嚼这句话,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文德皇帝从不是怕有人惊扰淑贵妃安息,而是怕世人发现这个惊天秘密 —— 棺椁是空的,淑贵妃根本就没有死。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跳动,映得萧景辞神色明暗交错。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说出了那个大胆却唯一合理的推测:“她还活着。”
沈怀瑾猛地抬头,看向萧景辞的眼中虽有一丝讶异,却并无半分质疑。他常年驻守北境,见惯了朝堂权谋与世间诡事,早已不会被所谓的常理困住。
沉默片刻,沈怀瑾沉声应道:“臣,也是这般想的。”
沈怀瑾领命离去后,乾清宫内再度恢复寂静。萧景辞独坐案前,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棺椁空空的消息,无数线索在心底交织缠绕,忽然,一个人影浮现在他心头。
桂嬷嬷。
这位从前侍奉在淑贵妃身边的老人,知晓王氏与淑贵妃本是一人,知晓他容貌与淑贵妃如出一辙,若是这世上还有人知晓淑贵妃的下落,那必定是桂嬷嬷。
萧景辞当即命人前去传召桂嬷嬷。
不过半个时辰,桂嬷嬷便被内侍搀扶着走了进来。不过数月未见,老人愈发苍老,脊背佝偻,步履蹒跚,被人搀着才能勉强前行。跪地行礼之时,年迈的膝盖触地,发出一声清晰的 “咔嗒” 脆响,尽显垂垂老矣的疲态。
萧景辞神色平静,淡淡开口:“起身吧,赐座。”
桂嬷嬷落座后,始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他,周身透着难以言说的局促与惶恐。
“桂嬷嬷,朕今日问你一件事,你需如实回答。” 萧景辞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奴…… 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桂嬷嬷的声音微微发颤。
萧景辞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淑贵妃的陵墓,朕已派人查验过了。”
话音落下,桂嬷嬷的肩膀猛地一颤,原本佝偻的身子瞬间僵住。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萧景辞,眸中翻涌着恐惧、惊讶,还有一丝释然,仿佛早已预料到,终有一日,这个秘密会被揭开。
“棺椁,是空的。” 萧景辞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住她,“她根本没有葬在皇陵里。”
桂嬷嬷再度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衣摆,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响,就在萧景辞以为她会守口如瓶之时,老人沙哑的声音,轻轻飘了出来。
“她…… 没死。”
短短三个字,让萧景辞的心狠狠一震,他周身气息一凝,沉声追问:“她现在在哪里?”
桂嬷嬷缓缓摇头,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声音微弱却坚定:“老奴不知。老奴只知道,文德皇帝驾崩之前,亲自派人把她送走了,送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彻底隐于世间。”
“先帝,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桂嬷嬷抬眸,看着萧景辞,眼中满是唏嘘:“先帝知道此事,登基之后,穷尽半生力量寻找她,可找了一年又一年,终究…… 没有找到。”
萧景辞沉默不语,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先帝一生孤独,穷尽半生寻找自己的生母,或许是想问她当年为何狠心离去,或许只是想再看她一眼,这份执念,终究伴随了他一生。
而淑贵妃,这个藏在世间角落的女子,成了所有人都解不开的谜。
萧景辞心底清楚,想要揭开所有深宫秘辛,他必须找到她。
殿内沉寂许久,萧景辞回过神,又问出了另一个萦绕心头的疑问:“陈远之,他去了哪里?”
桂嬷嬷茫然摇头,语气满是怅然:“老奴不知,他走得悄无声息,未曾留下半句交代,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桂嬷嬷微微闭眼,思索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笃定:“老奴猜想,他或许…… 是去找她了。”
“去找淑贵妃?” 萧景辞眸色一凝。
“是。” 桂嬷嬷重重点头,“陈远之,是淑贵妃的亲弟弟。他找了姐姐一辈子,从未放弃,如今他知晓姐姐尚在人世,定然会踏遍千山万水,寻她踪迹。”
萧景辞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苏州城外那座小院,院中飘香的桂花树,还有陈远之看着他时,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眸。
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不告而别,孤身离去,原来竟是去寻找失散多年的姐姐。
“若是他找到了淑贵妃,会做什么?” 萧景辞轻声问道。
桂嬷嬷抬眸,看向萧景辞,眼中满是恳切:“他会带她回来。”
“回来?” 萧景辞满心疑惑。
“回来见您。” 桂嬷嬷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愈发通红,“因为您,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她最牵挂的人。她一直知道您的存在,知道先帝把您带回宫中,她日思夜想,想要见您一面,可她…… 不能回来。”
“为何不能?” 萧景辞追问,心底隐隐有了答案,却依旧不肯置信。
桂嬷嬷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这深宫之中,有人不想让她活着,一旦现身,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是谁?” 萧景辞猛地起身,语气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桂嬷嬷却只是拼命摇头,身子不住发抖:“老奴不能说,老奴答应过她,誓死守住这个秘密,求陛下,莫要再逼老奴了。”
桂嬷嬷离去后,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紫禁城。萧景辞独自一人坐在乾清宫内,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拼凑成完整的脉络。
淑贵妃的陵墓是空的,她尚在人世;文德皇帝临终前将她隐秘送走,先帝穷尽半生,未曾寻到;陈远之孤身离去,踏上寻姐之路;而这深宫之中,还有一股势力,一心想要淑贵妃的性命。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 淑贵妃还活着,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苟且偷生,不敢现身。
而只要找到她,所有的谜团,所有的秘辛,都会迎刃而解。
萧景辞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一轮明月被乌云遮掩,只漏下零星微光,如同这看不清前路的深宫棋局。
他忽然开始想象,那位藏了半生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个被心爱之人藏了一辈子的女人,一个看着亲生儿子身陷深宫棋局的女人,一个被人追杀、不敢露面的女人,再相见时,她还能认出他吗?
他没有答案。
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她。
她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唯一钥匙,是他探寻身世、揭开先帝死亡真相的最后希望。
萧景辞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连夜写下两封密信。
一封写给沈怀瑾,字迹凌厉:“全力追查陈远之下落,其行踪、接触之人,务必一一查清,不得有误。”
一封写给江南的赵谦,言辞郑重:“查访淑贵妃母家旧人,寻六十岁左右、容貌与清云庵淑妃相仿的老妇人,有任何踪迹,即刻上报。”
他将密信封好,交给心腹内侍,厉声吩咐连夜送出,不得耽搁。
做完这一切,萧景辞独坐案前,静静等待着天明。
她一定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活着,却不敢归来,不敢露面。
而他,必将踏遍千山万水,找到她。
因为她,是他最后的答案,是所有真相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