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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年事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回到乾清宫,萧景辞摒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殿内,将白日里所有的事,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了一遍。

太医院药碗里的砒霜,高公公道出的帐后秘影,两条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最终指向同一个冰冷的问题 —— 先帝驾崩那夜,到底有几双手,将他推向了死地?

他渐渐理清了所有脉络,所有真相都清晰无比:

其一,先帝驾崩当夜,藏在龙榻帐幔后的人,正是淑妃,她亲眼目睹了殿内发生的一切,未曾错过分毫细节;

其二,先帝服用的汤药里,被人暗中掺入了砒霜,早在他动手之前,便已布下致命杀局。

答案昭然若揭,先帝之死,从不是他一人造成。

是他的手,亲手扼住先帝的咽喉,终结了帝王的性命;是下毒之人的手,暗中在汤药里掺入砒霜,暗藏杀心;更是先帝自己的手,面对死亡,他未曾有半分挣扎,坦然赴死。

三双手,共同造就了一具冰冷的龙体,造就了这场深宫血案。

萧景辞闭上眼,骤然想起先帝日记里那句晦涩的话:“朕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死了,他坐在龙椅上。”

先帝早已预见自己的死亡,甚至亲手促成了梦境成真,他本就一心求死。

可这场死亡,这场皇位的更迭,到底是谁帮他实现的?

是亲手动手的自己?

是暗中下毒的幕后之人?

还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共同完成了这场致命的棋局?

他想不通,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眼下,唯有找到下毒之人,才能彻底解开所有谜团。而纵观全局,唯一知晓全部真相、能给出答案的,只有亲眼目睹一切、亲手端过那碗毒汤药的淑妃。

心念笃定,萧景辞静待时日,决意再赴清云庵。

三日后,他再度轻车简从出宫,依旧未遣人提前通传,径直踏入清云庵禅房。

淑妃正端坐案前抄经,笔尖游走于宣纸之上,静心凝神。看见他推门而入的刹那,她指尖骤然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她缓缓放下笔,起身跪地行礼,动作间带着难掩的局促。

萧景辞站在原地,并未让她起身,语气冰冷而笃定,没有半分疑问:“那夜,你在帐幔后面。”

短短一句话,让淑妃的肩膀猛地一颤,她垂首跪在地上,周身僵硬,久久未曾言语。

“你看到了什么?” 萧景辞沉声追问。

禅房内陷入死寂,久到让人窒息,就在他以为淑妃会再次沉默不语时,女子沙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轻得如同叹息:“臣妾…… 什么都看到了。”

萧景辞的心瞬间沉至谷底,他看着跪地的女子,沉声问道:“为什么不揭穿朕?”

淑妃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的目光里有对帝王的恐惧,有目睹惨案的悲伤,更有一种挣脱枷锁般的解脱。

她再次低下头,声音颤抖着,说出了一句让萧景辞猝不及防的话:“因为臣妾…… 也杀了他。”

萧景辞当即愣在原地,满心错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你……?”

“那碗汤药,是臣妾亲手端去先帝寝殿的。” 淑妃的声音不住发抖,满是悔恨与惶恐,“臣妾彼时,根本不知道药里被下了砒霜,臣妾只是…… 听了别人的吩咐。”

“谁的吩咐?” 萧景辞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急切追问。

淑妃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迟迟没有回应。

萧景辞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告诉朕,到底是谁让你端的那碗药。”

淑妃缓缓抬头,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双唇颤抖,几经挣扎,终究还是吐出了一个让萧景辞瞬间心寒彻骨的名字。

“是…… 太后。”

“太后” 二字轻飘飘从淑妃口中吐出,却重如千斤。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再也撑不住跪地的姿势,身子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眉眼间满是绝望与颓然,再无半分生机。

萧景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静静等候,给她平复心绪的时间。禅房内只剩窗外风声轻响,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沉重与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淑妃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红肿不堪,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陛下……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

萧景辞垂眸看着她,心底翻涌的寒意尚未散去,又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许久、始终未解的疑惑,字字沉缓:“先帝驾崩那夜,曾对朕说过一句话 ——‘你不是第一个’。他口中的,不是第一个什么?”

这话入耳,淑妃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抠进地面,指节泛白。她再次低下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沉寂,仿佛在挣扎着,要不要揭开那段尘封多年、太过残忍的往事。

久到萧景辞已经做好了得不到答案的准备,淑妃才终于轻启双唇,声音轻得近乎虚无,却字字戳心:“他不是第一个想死的人。”

萧景辞瞬间僵在原地,满心错愕,瞳孔微微收缩:“你的意思是……”

“先帝并非登基后才心生死意。” 淑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眸中盛满了恐惧、悲伤,还有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先帝年轻时,曾有一次从马背上摔落,重伤垂危,所有人都以为是马匹受惊的意外,可臣妾清楚,从来都不是。”

“是有人暗中加害于他?” 萧景辞沉声追问,指尖不自觉收紧。

淑妃缓缓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轻颤:“没有旁人加害,是他自己…… 他根本不想活了。”

萧景辞心口一震,难掩震惊:“那时候,他尚且还是太子?”

淑妃重重点头,思绪飘回多年前的旧事,声音带着遥远的怅然:“彼时文德皇帝仍在,先帝还只是东宫太子。一日在校场骑马,周遭并无任何惊扰,马匹也未曾疾跑,可臣妾亲眼看见,太子殿下亲手松开了手中的缰绳,任由自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你为何会在现场?” 萧景辞沉声问道。

“臣妾彼时刚刚入宫,侍奉在姨母淑贵妃身边,恰好随侍在侧,亲眼目睹了全部经过。” 淑妃低下头,声音愈发微弱,“太医诊治后,对外只称是马匹受惊导致意外,可真相从不是这样。”

萧景辞沉默不语,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早在还是太子之时,先帝便已经一心求死。

“后来呢?” 他压下心底波澜,继续追问。

“终究是命大,没有死成,被太医全力救治了回来。” 淑妃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唏嘘,“可自那一次之后,太子殿下就彻底变了,再也没有展露过笑颜,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阴郁沉冷。也正是在那之后不久,他从宫外带回了一个人。”

萧景辞的心在这一刻猛地狂跳起来,胸腔里的血液几乎瞬间沸腾。

一个人?

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从宫外带回了人?

不是登基之后,而是更早的年岁……

他屏住呼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问道:“那个人,是谁?”

淑妃茫然摇头,眸中满是不解:“臣妾不知晓他的身份,只知道那是一个年纪尚幼的孩子,眉眼长相,竟与太子殿下生得一模一样。文德皇帝曾召见过那孩子一次,没过多久,就下令将那个孩子,彻底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