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南回京之后,萧景辞便夜夜难安,辗转难眠。
陈远之已然离去,桂嬷嬷守口如瓶,任凭他旁敲侧击,始终不肯再多吐露半分旧事。可先帝驾崩那夜的谜团,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尤其是帐幔后那道模糊人影,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执念。
他清楚记得,上一次问及此事,高公公言辞闪躲、神色慌乱,分明是在刻意隐瞒。
事到如今,能解开此谜的,唯有高公公一人。萧景辞心念笃定,决意深夜再审这位先帝身边的老奴。
夜色深沉,宫禁森严,高公公被心腹内侍秘密带入御书房。不过数月未见,他愈发苍老憔悴,脊背佝偻得更甚,步履蹒跚,全然需人搀扶才能勉强前行。
行至御案前,他缓缓跪地行礼,年迈的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清晰的 “咔嗒” 脆响,尽显垂垂老矣的疲态。
萧景辞端坐案后,眉眼冷冽,并未开口让他起身。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明暗交错,沉寂的氛围里透着无形的压迫。良久,萧景辞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字字掷地有声:“高公公,朕再问你最后一次 —— 先帝驾崩那夜,龙榻帐幔之后,究竟有没有人?”
高公公始终垂着头,白发凌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萧景辞冷眼望着他,早已做好了他再次推诿说谎的准备,可这一次,老人却在长久的缄默后,终于轻启双唇。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带着无尽的惶恐与疲惫:“…… 有。”
一字落下,萧景辞搁在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是谁?” 他沉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跪地的老人。
可高公公却再度缄默,双肩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好似被千斤重担压身,每一寸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畏惧。
“老奴…… 老奴不能说。” 他声音发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朕恕你无罪,无论所言为何,朕皆不追究。” 萧景辞开口,许下帝王承诺。
听闻此言,高公公才缓缓抬起头,昏花的老眼看向萧景辞,眸中混杂着极致的恐惧、无尽的犹豫,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终究还是再次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老奴不想说,是老奴说了,陛下…… 也绝不会信。”
“你尽管说。” 萧景辞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烛火在风中跳动数次,光影明灭间,高公公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说出了那个让萧景辞如遭雷击的名字。
“是…… 淑妃娘娘。”
萧景辞瞬间僵住,满心的猜测在此刻尽数崩塌,脑海中一片空白。
淑妃?
那个隐居清云庵,日日抄经念佛、静心浇花,眉眼温婉、不问世事的女子?
先帝驾崩那夜,藏在帐幔之后,冷眼旁观一切的人,竟然是她?
“你确定?”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高公公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满是笃定:“老奴亲眼所见,绝无虚言。先帝驾崩那夜,淑妃娘娘一直身处寝殿,静静立在帐幔之后,从头到尾,未发出分毫声响,如同鬼魅一般。”
刹那间,萧景辞脑中乱作一团,无数画面疯狂交织。
淑妃竟在当场!
那她是不是亲眼看着自己走进先帝寝殿?
是不是亲眼看着自己伸手靠近先帝?
是不是亲眼目睹了先帝全程未曾有半分挣扎?
她…… 目睹了全部的真相?
“她为何会在那里?” 萧景辞攥紧扶手,掌心沁出冷汗,声音已然带上一丝紧绷。
高公公茫然摇头,声音微弱:“老奴不知。老奴只知,先帝龙驭上宾后,淑妃娘娘才从帐幔后走出,面色惨白如纸,一言不发。次日一早,她便递上折子,主动请求离宫,前往清云庵带发修行。”
萧景辞心口一沉,周身寒意彻骨。
原来,淑妃从不是被先帝强行送走的。
是她自己,执意要离开这深宫。
只因那一夜,她撞见了此生不该看见的隐秘,被这滔天的真相,逼得只能遁入空门,以求安稳余生。
高公公的一番话,在萧景辞心底掀起滔天波澜,整整一夜,他彻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天际还染着浅淡的鱼肚白,他便起身更衣,径直去往太医院。
太医院院内静谧无人,院正正独自在药柜前整理药材,忽见帝王只身前来,心头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物件,慌忙跪地行大礼。
“起身吧。” 萧景辞语气淡淡,随即抬手示意,屏退了院内所有宫人太医,只留二人独处。
四下安静下来,萧景辞目光沉沉,开门见山,直入正题:“朕问你一事。先帝驾崩那一夜,龙榻旁那只药碗,是你亲自收走的?”
院正身形微怔,神色闪过一丝慌乱,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头:“回陛下,是臣。”
“那只药碗,如今还在吗?”
院正喉间微动,犹豫再三,低声回道:“在…… 臣当年悄悄收在库房密柜之中,多年从未动过。”
“带朕去看。” 萧景辞语气不容置喙。
院正不敢违抗,只得在前引路,带着萧景辞去往太医院地下库房。
库房深埋地下,终年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厚重的草药霉味,沁入鼻尖,透着几分森然。
院正拿出钥匙,打开一只上了重锁的老旧木柜,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古朴瓷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层干透的药渣,凝在碗底,色泽暗沉,泛着诡异的暗绿色。
萧景辞伸手接过药碗,垂眸细细端详那层药渣。
色泽、质感,竟与他梦中所见的那一碗,分毫不差。
“这碗里的药渣,和先帝平日里服用的汤药,可是一样?”
院正缓缓低下头,脊背微微绷紧,声音不自觉发紧:“不一样。先帝日常调理身子的汤药,药渣皆是褐黄色。而这一碗…… 却是诡异的暗绿色。”
“为何会不一样?”
院正陷入长久的沉默,库房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头,神色惶恐,说出的一句话,让萧景辞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因为这一碗里,比寻常汤药,多了一味药。”
“什么药?” 萧景辞瞳孔微缩。
院正双唇发颤,一字一顿,艰难吐出两个冰冷刺骨的字:“砒霜。”
闻言刹那,萧景辞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手中瓷碗险些拿捏不稳,径直摔落在地。
他眸色骤变,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愕:“砒霜?”
院正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语气满是惶恐与后怕:“臣…… 臣当年察觉之后,不敢声张半分。臣无从知晓究竟是谁暗中下药,只敢暗自将药碗藏起。先帝驾崩那夜的汤药之中,确有人偷偷掺入了砒霜。”
萧景辞站在原地,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无数思绪轰然翻涌。
那一夜的汤药里,竟早已下了砒霜。
可也是那一夜,是他亲手掐断了先帝的生机。
到底是先帝先身中剧毒,奄奄一息,他再顺势下手?
还是他先动手,而暗处之人早已提前下毒,双管齐下?
他分不清,也想不明白。
他只清清楚楚懂得一件事 ——
先帝的死,从来都不止他一人沾染因果。
深宫棋局里,还有旁人,早已藏在暗处,布下了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