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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缘的谜题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从关帝庙回宫后,萧景辞摒退了所有宫人内侍,独坐御书房整整一个下午。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搁在砚台旁,墨香静静弥散,他却无心批阅,亦不愿接见任何朝臣。偌大的御书房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晚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几声细碎轻响,衬得殿内愈发沉寂。

桂嬷嬷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回荡,挥之不去。

“王氏和淑贵妃,是同一个人。”

“先帝,是她的亲生儿子。”

“陛下您,生得极像淑贵妃。”

“您绝非先帝的子嗣。”

一句句,一字字,清晰凛冽,撕开了深宫层层伪装的假面,也将他自身的身世,推入了更深的迷雾里。

萧景辞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泛着微凉,他试着将这些零碎的线索一点点拼凑,想要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拼出完整的真相版图。

先帝是淑贵妃的亲生儿子。

自己容貌酷似淑贵妃。

可自己,又绝非先帝之子。

层层条件摆在眼前,那他究竟是谁?

是淑贵妃娘家的侄子?是流落民间的外甥?还是…… 淑贵妃隐藏多年,不为人知的另一个儿子?

念头翻涌间,他骤然想起先帝日记里那句晦涩的记载:今日见一人,与朕面目相同。

若是大胆揣测 —— 淑贵妃当年诞下了两个儿子。

先帝是长子,留在深宫,承袭皇家名分;而自己,便是那藏在暗处、被送走的次子。

若真是这般,那所有容貌相似、气质相近的疑点,便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一个新的疑问,又立刻涌上心头。

为何同是淑贵妃的骨肉,一个能安稳留在宫中做太子、登帝位,另一个却要自幼流落民间,隐姓埋名?

除非…… 淑贵妃诞下第二个孩子时,早已以王氏的身份 “薨逝”,借假死脱身,改换身份以淑贵妃之名重入宫廷。

身份已然洗白,再诞子嗣便是大忌,故而只能将第二个孩子悄悄送出宫外,远离朝堂纷争,保一世安稳。

可细细推敲,时间线却根本对不上。

先帝年长他十余岁,年岁差距摆在那里。若他真是淑贵妃的第二个儿子,那论辈分,他该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可当年先帝将他寻回宫中,对外只淡淡一句 “这是朕的骨血”,模糊不清,从不细说来历。

骨血二字太过宽泛,可以是兄弟,可以是宗族晚辈,亦可以被刻意曲解,当成子嗣掩人耳目。先帝从未明说,便是故意留下模糊的余地。

萧景辞缓缓闭上双眼,胸口心绪翻涌纷乱,只觉得脑中千头万绪,缠绕成一团乱麻。

眼下线索虽多,却都只是推测,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

桂嬷嬷已然吐露了所有能说的往事,受恩于心,亦有顾忌,再追问也难有更多内情。

如今能解开所有谜团、补齐身世最后一块拼图的,只剩一人。

清云庵,淑妃。

下一瞬,他睁开眼,眸色沉凝如深潭。

下一个,便该去见她了。

次日清晨,天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萧景辞便再度起身,依旧以 “前往行宫散心” 为由,轻车简从悄然出宫。

这一回,他未遣人提前去清云庵通传,一路策马直行,未做任何耽搁,径直踏入了这座隐于山林的佛门净地。

禅房内青烟袅袅,墨香与檀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淑妃正端坐案前,执笔静心抄录佛经,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一划皆是沉静。听见脚步声闯入,她骤然抬眸,看清来人身影,指尖微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点痕迹。

她连忙放下笔,起身盈盈跪地,行叩拜大礼,垂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倦意,眼眶微微红肿,分明是昨夜彻夜未眠,暗自垂泪过。

“起身吧,旁人都退下,守在禅房外,无朕旨意,不得靠近。” 萧景辞声音平淡,听不出过多情绪,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待殿内只剩二人,他径直走到案前落座,与淑妃隔桌相对,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直戳核心:“淑妃,朕要知道淑贵妃的事,一字不许隐瞒。”

话音落下,淑妃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素色衣摆,指节泛白。她缓缓低下头,长发遮住眉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禅房内只剩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静谧得让人窒息。

萧景辞没有催促,只是静静望着她,耐心等待。他知道,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于淑妃而言,是难以轻易言说的隐秘。

久到萧景辞几乎以为她会就此闭口不言,淑妃才终于轻启朱唇,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稍不留意便会消散在空气里:“淑贵妃…… 是臣妾的姨母。”

短短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萧景辞心中轰然炸开。

姨母。

原来淑贵妃是淑妃的姨母。

他瞬间理清了此前所有的谜团,桂嬷嬷留在信封后的那句话 ——“淑妃有一个妹妹,在江南。那孩子长得像她”,所谓的妹妹,便是淑妃的生母,也就是淑贵妃的亲妹妹,而那句 “那孩子”,指的正是淑妃本人。

淑贵妃是淑妃的姨母,淑妃生得与淑贵妃眉眼极为相似,而自己,又与淑贵妃容貌相仿,兜兜转转,根源皆在此处。

萧景辞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翻涌不休。他忽然懂了,当年先帝执意将他留在身边,对外宣称是自己的骨血,不单单是因为他酷似先帝的生母淑贵妃,更因为他的模样,像极了先帝放在心尖上的淑妃。

先帝深爱淑妃,却碍于深宫规矩、朝堂局势,无法给她极致的偏爱与安稳,便将这副与心爱之人、与生母相似的皮囊留在身旁,聊以慰藉。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替身。

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寒凉,萧景辞眸光微沉,继续追问,语气愈发坚定:“淑贵妃的娘家,还有什么人?”

淑妃缓缓抬起头,怯生生看了他一眼,眸中满是犹豫与挣扎,几番纠结过后,终究还是再次低下头,声音愈发微弱,却字字清晰:“还有一个…… 弟弟。”

“弟弟?” 萧景辞身形一震,下意识重复道,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是,淑贵妃入宫之前,家中尚有一位亲生弟弟,只是后来,淑贵妃以王氏的身份薨逝,改换身份重回宫廷,那位娘家弟弟也随之没了音讯。” 淑妃顿了顿,缓缓道出过往传闻,“民间流言纷纷,有人说他被家族悄悄送走,远离了京城是非,也有人说,他早已不在人世。”

萧景辞的心在这一刻猛地狂跳起来,胸腔里的血液几乎瞬间沸腾。

一个失踪的淑贵妃亲弟。

若是这个弟弟当年并未身死,而是顺利活了下来,成婚生子,那么他的孩子,必定会继承家族容貌,生得与淑贵妃极为相像。

而他,恰好容貌酷似淑贵妃。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瞬间串联,所有的疑惑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他,是淑贵妃那位失踪弟弟的儿子。

是淑贵妃的亲侄子。

是先帝的姑表弟。

并非先帝子嗣,亦不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不过是与皇家沾了亲缘的外戚,是先帝执念之下,留在这深宫之中的一枚棋子、一个替身。

禅房内的青烟依旧缭绕,可萧景辞只觉得周身冰冷,心底最后一丝关于身世的侥幸,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