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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嬷嬷的往事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起身吧。”萧景辞声音低沉,迈步走入庙中,殿内的香火味萦绕鼻尖,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桂嬷嬷身上,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此处并无旁人,桂嬷嬷,朕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桂嬷嬷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恭谨:“陛下请问,老奴知无不言。”

“慈宁宫的匿名信,是你写的。”

萧景辞的话语,没有半分疑问,全然是笃定的陈述句。他早已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确认,唯有这位陪在太后身边数十年、洞悉深宫所有过往的桂嬷嬷,有能力、有动机写下那封直指秘辛的匿名信。

桂嬷嬷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沉默了不过片刻,便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辩解:“是,老奴写的。”

她的坦然承认,反倒在萧景辞的意料之外。他眸光微沉,追问:“你为何要这么做?你明知,这是掉脑袋的事。”

桂嬷嬷缓缓抬起头,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直直看向萧景辞。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反倒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沉淀半生的悲伤,有尘埃落定的释然,更有一种,仿佛已经等了数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平静。

她看着萧景辞,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因为陛下,您长得太像一个人了。”

“谁?”萧景辞心头一紧,立刻追问。

“王氏。”

两个字入耳,萧景辞的指尖猛地一顿,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王氏。

那个只存在于前朝卷宗之上,文德皇帝时期的妃子,景安元年入选后宫,次年诞下皇子,而后皇子夭折,再无后续记载的女子。

桂嬷嬷说,他长得像王氏。

可此前,高公公分明告知他,先帝曾说,他的眉眼模样,像极了淑贵妃。

一个人,绝不可能同时生得与两个毫无干系的女子这般相似。

唯一的可能便是,王氏与淑贵妃之间,有着千丝万缕、足以颠覆深宫过往的关联。这两句看似矛盾的话,恰恰印证了他心底最深的猜测,也让尘封数十年的秘密,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萧景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神色依旧沉静,目光紧紧锁住桂嬷嬷,沉声开口:“王氏是谁,前朝卷宗已有记载,朕不想听这些。朕要知道,她与淑贵妃,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是触碰了最隐秘的禁忌,桂嬷嬷的身子微微一颤,垂眸沉默了许久。庙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萧景辞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即将被彻底揭开。

良久,桂嬷嬷终于再次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砸在萧景辞心上:“陛下,淑贵妃,与王氏,本就是同一个人。”

轰!

萧景辞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同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

前朝卷宗上记载得明明白白,毫无差错:王氏,景安元年入选后宫,文德帝妃嫔,景安二年诞下皇子,皇子早殇;而淑贵妃,景安三年才通过选秀入宫,景安四年诞下二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先帝。

两人入宫时间不同,名分不同,生平记载全然割裂,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像是早已看穿他心中的疑惑,桂嬷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缓缓道出那段被刻意篡改的过往:“卷宗是假的,是文德帝下令,亲自伪造的。当年王氏生下皇子,并非早殇,而是被文德帝秘密送出了宫,可此事走漏了风声,有后宫权臣联手,欲要对王氏母子赶尽杀绝。文德帝护不住她,只能兵行险招,对外宣称王氏病逝,皇子夭折,暗中为她改换身份姓名,让她以全新的身份,在景安三年重新入宫,成了后来的淑贵妃。”

萧景辞的呼吸骤然滞涩,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明白,为何先帝要不顾一切,将淑贵妃送出皇宫。那不是帝王的情爱庇护,而是儿子对母亲的拼死保全!

他死死盯着桂嬷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说,淑贵妃当年所生的皇子,并未夭折,被送出宫……那个皇子,是谁?”

桂嬷嬷再次抬眸,目光深深看向萧景辞,那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疑惑,看穿了这数十年的深宫棋局。她没有丝毫犹豫,缓缓吐出两个字:

“先帝。”

原来,那个被他亲手逼至绝境、取而代之的先帝,是王氏,也就是淑贵妃的亲生儿子。

所谓的帝王与宠妃,从来都是母子至亲。

这深宫之中最荒唐、最隐秘的禁忌,竟是如此骇人听闻。

萧景辞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线索在脑海中疯狂交织,他终于理清了高公公与桂嬷嬷话语中的矛盾:先帝说他长得像淑贵妃,并非是像自己的宠妃,而是像自己的亲生母亲;桂嬷嬷说他长得像王氏,与先帝所言,本就是同一个意思。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目光猩红,死死盯着桂嬷嬷,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他最久的问题:“那朕是谁?朕与先帝,到底是什么关系?”

桂嬷嬷垂下眼眸,声音低沉而笃定:“陛下,您是先帝成年之后,亲自从宫外带回宫的孩子。您生得与淑贵妃,与先帝的生母一般模样,先帝见到您的第一眼,便将您留在了身边,悉心照料。”

“那朕,是先帝的儿子?”萧景辞抱着最后一丝希冀追问。

桂嬷嬷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决绝:“老奴不敢欺瞒陛下,您绝非先帝的皇子。先帝带回您之时,不过弱冠之年,年岁尚浅,绝不可能有您这般年纪的子嗣。老奴知晓的,便只有这些,再多的,老奴也无从得知了。”

这番话,与当初高公公的回答,分毫不差。

他不是先帝的儿子,却生得与先帝的生母一模一样,被先帝带回宫,留在身边,一步步推上这至尊之位。

身世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倒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带着与先帝生母一模一样的容貌,闯入了这盘早已布好的深宫棋局,成了最特殊的棋子。

关帝庙内一片死寂,萧景辞沉默了许久许久,心底的震惊、疑惑、茫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殿中威严的关帝塑像,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半生的身世成谜,半生的如履薄冰,如今知晓了大半真相,可自己究竟是谁,依旧是无解的谜题。

桂嬷嬷垂首立在一旁,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犯人,静静等候着他的发落。

许久,萧景辞收回目光,看向桂嬷嬷,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平静无波:“你明知泄露这些秘辛,必死无疑,为何还要写下匿名信,为何要对朕坦白一切?你为何要帮朕?”

他始终不懂,桂嬷嬷是太后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嬷嬷,为何要冒着忤逆太后、株连九族的风险,一次次向他递出真相的线索。

桂嬷嬷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声音带着半生的执念与亏欠:“老奴并非帮陛下,老奴只是在报恩。四十年前,老奴的弟弟年少无知,犯下杀头重罪,满门皆要受到牵连,是彼时还是王氏的淑贵妃,不顾自身安危,向文德帝苦苦求情,才保住了老奴弟弟的性命,保住了老奴一家。”

“这份恩情,老奴记了四十年,无以为报。王氏娘娘一生坎坷,被深宫困住一辈子,她的儿子,也就是先帝,一生也活在阴谋与算计之中。老奴帮不了娘娘,只能守着这份恩情,护着先帝留在这宫中的……替身。”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戳中萧景辞的心口。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先帝找来的替身,是这深宫棋局里,一枚被精心挑选、精心安置的棋子。

萧景辞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的老人,看着她用四十年的时光,坚守一句承诺,偿还一份恩情,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感激,是唏嘘,还是对自己替身身份的自嘲,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朕知道了,你退下吧,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桂嬷嬷深深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一字,转身缓缓走出关帝庙,背影愈发佝偻,一步步消失在小巷深处。

萧景辞独自站在关帝像前,久久未曾挪动脚步。他抬头望着目光如炬、手持大刀的关帝神像,神像威严,仿佛在无声质问他:如今,你知晓了大半真相,接下来,你该何去何从?

他知道了王氏与淑贵妃是同一人,知道了先帝是她们的儿子,知道了自己只是先帝找来的替身,知道了桂嬷嬷半生报恩的苦心。

可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来自何方,为何会长得与淑贵妃一模一样;不知道先帝驾崩那晚,帐幔之后的神秘人是谁;不知道那句“你不是第一个”,到底藏着怎样的深意;更不知道,这深宫中,还有多少人盯着他,欲要除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