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重新拿起针线,穿针引线,继续绣着锦帕,殿内一时间只剩下针线穿梭的细微声响,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萧景辞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殿内扫过,并未看到桂嬷嬷的身影,心中了然,面上却装作随意的模样,轻声开口问道:“怎的没见桂嬷嬷?平日里她不都时刻陪在母后身边吗?”
听到“桂嬷嬷”三个字,太后捏着针线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尽管那停顿极其短暂,却依旧被一直留意她神情的萧景辞尽收眼底。
“她去后厨看着煎药了,哀家近来身子有些沉,需日日喝药调理。”太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抬眸看了萧景辞一眼,随口问道,“你找她有事?”
“没有,只是许久未见,随口一问罢了。”萧景辞轻轻摇头,端起桌上的清茶,轻抿一口,遮掩住眼底的波澜。
太后没有再接话,低头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不再言语。
萧景辞静坐片刻,知晓时机已到,缓缓站起身,故作要离去的模样,转身走向殿门。行至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太后,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殿内的人听清:“对了母后,朕近日翻阅前朝旧档,偶然看到一个名字,心中好奇,便想问问母后。”
太后手中的动作未停,淡淡应道:“你且说。”
“母后,你听说过王氏这个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太后手中的银针猛地一颤,狠狠扎进了她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落在素色的锦帕之上,格外刺眼。
太后垂眸,不动声色地拿出帕子,按住受伤的指尖,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不过是文德皇帝时期,一个不起眼的妃嫔罢了,入宫后诞下一位皇子,可惜早夭,没几年便也去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在旧档里看到,觉得陌生,便随口问问。”萧景辞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后,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太后也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萧景辞,那一眼格外漫长,眼神深邃难测,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看清他心底所有的疑虑与盘算。萧景辞与之对视,只觉得心头微沉,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在这一眼之下无所遁形。
片刻之后,太后缓缓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一边处理指尖的伤口,一边淡淡说道:“都是过去几十年的人和事了,早就湮没在岁月里了。过去了,就算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凝重,带着几分告诫:“哀家劝你,有些陈年旧案,有些人的过往,不知道远比知道要好,知道得太多,非但对你没有益处,反倒会引来杀身之祸。”
萧景辞心中一凛,躬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儿臣知晓了,母后好生歇息,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走出慈宁宫,直到踏出宫门,远离了殿内压抑的氛围,胸腔里狂跳的心脏,依旧没能平复下来。
太后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王氏,绝不是史料中记载的那般,只是一个早逝的普通妃嫔,她的身上,定然藏着惊天的秘密。而一直陪在太后身边的桂嬷嬷,也绝非只是一个寻常的老嬷嬷,这对主仆,都守着关于王氏的秘密。
回到乾清宫,萧景辞闭门静坐,将午后在慈宁宫的一幕幕,从头到尾、细细复盘了一遍。
桂嬷嬷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暗中递送匿名信,动机已然明了,她认定自己是王氏之子,是在为当年的王氏,守护这唯一的血脉;太后听到“王氏”二字时,失态扎伤手指,又出言告诫,足以证明,她对王氏的过往了如指掌,甚至很可能,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参与者。
而被贬江南的张修,与首辅暗中勾结,一直在暗中追查的,正是先帝的身世之谜。如今想来,先帝的身世,与自己的身世,根本就是同一件事,两者紧紧捆绑,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一刻,萧景辞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在这朝堂与后宫的迷雾之中,步步为营,暗中布局,想要查清所有真相,坐稳这帝王之位。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根本不是什么执棋者,他只是无意间,走进了一盘早已布局了几十年的死局之中。
文德皇帝、江南王氏、淑贵妃、太后、先帝、两朝首辅、乃至隐在后宫的桂嬷嬷,这些人,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入局,每个人都是棋手,每个人也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彼此算计,相互制衡,编织了一张密密麻麻、密不透风的大网。
而他,不过是这盘棋局里,最后被落下的一颗棋子,一颗足以颠覆整个棋局、牵动所有暗流的关键棋子。
这盘棋,从来都不是他的棋局,他没有赢的资格,也没有输的余地。
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赢下这盘棋,而是在这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棋局里,活下去。
自慈宁宫试探归来,萧景辞接连两日,压下心底所有急切,未曾再打探过半分桂嬷嬷的消息,更未借着任何由头靠近慈宁宫。
他在等。
等一个足够稳妥、绝不会引人起疑的时机,等一个顺理成章、不留半点刻意痕迹的理由。如今各方势力环伺,首辅在朝堂暗地窥探,后宫太后与桂嬷嬷心思难测,他但凡有一丝轻举妄动,都会成为他人手中的把柄,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两日,他依旧如常临朝、批阅奏折,面上云淡风轻,可心底的弦始终绷得死死的,王氏的秘辛、自身的身世、太后的告诫、数十年的深宫棋局,无时无刻不在心头盘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二日入夜,夜色深沉,乾清宫内烛火摇曳。萧景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闪过太后扎伤指尖的模样、桂嬷嬷隐秘相助的谜团,越是强迫自己入眠,思绪越是纷乱。
不知熬到子时,周身疲惫终于席卷而来,他才迷迷糊糊地陷入沉睡。
可睡梦之中,并无安宁。
他茫然站在一扇老旧的宫门前,朱红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灰白的木头,冷风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萦绕在鼻尖。
只是一眼,他便认出,这里是先帝的寝殿。
心底骤然生出一股逃离的念头,他想要转身,想要快步离开这座压抑至极的宫殿,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分毫都无法挪动,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惶恐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