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这深宫之中唯一暗中布局、试图拨开迷雾的人。后来才发现,这座朱墙围起的皇宫里,从来都不缺藏着心事、戴着面具演戏的人,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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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针尖对麦芒的君臣试探过后,萧景辞一连五日,未曾主动召见首辅,也未曾在朝堂上流露半分异样。而首辅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未踏入御书房,不曾有过半句多余的言语,更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纸,彼此心照不宣,谁都不愿率先伸手去戳破,维持着表面上的君臣和睦,暗地里却都在紧盯对方的一举一动,静待最佳时机。
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乾清宫的宫门便被轻轻叩响,内侍通传,沈怀瑾求见。
萧景辞心中一动,当即让殿内所有内侍尽数退下,亲自合上殿门,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沈怀瑾走进殿内时,脸色难掩疲惫,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接连几日夜不能寐、全力追查,未曾有过片刻歇息。
“查到了?”萧景辞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难掩心底的期许与紧绷。这几日,那几封匿名信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信中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要害,既提醒了他朝堂危机,又暗中为他指明方向,他迫切想知道,这位暗中相助之人究竟是谁。
沈怀瑾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回陛下,臣不负所托,查到匿名信是谁写的了。”
萧景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骤然一紧。
那三封匿名信,第一封提醒他有人暗中追查先帝身世,让他务必谨言慎行、多加防备;第二封告知他,将张修贬去江南乃是正确之举,可背后盘踞的势力已然有所动作,让他切莫掉以轻心;第三封则隐晦点出宫中眼线遍布,行事需万分隐秘。
自始至终,这人都在默默帮他,却从未显露过半分踪迹,他猜过朝中不得志的官员,猜过先帝旧部,却从未想过,对方会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人。
“是谁?”萧景辞沉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沈怀瑾。
沈怀瑾抬眸,直视着萧景辞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让萧景辞瞬间僵住的名字:“太后娘娘身边的桂嬷嬷。”
桂嬷嬷?
萧景辞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老人,自太后入宫之时,便陪在左右,悉心侍奉,历经四十余载,是太后最信任的人,在后宫之中,也是极有分量的人物。一个深居后宫、一心侍奉太后的老嬷嬷,为何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偷偷给他递送匿名信?
“你确定?此事非同小可,不可有半分差错。”萧景辞收敛心神,语气愈发严肃,此事牵扯到太后,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后宫动荡,甚至牵动朝堂格局。
沈怀瑾不敢怠慢,当即从袖中取出几页整理好的卷宗,轻轻摊在御案之上,指尖指着上面的字迹,细细禀报道:“臣绝不敢妄言。臣顺着小顺子死前的行踪逐一排查,发现他离世前一日,曾以送杂物为由,悄悄进入过太后宫中,且避开了所有宫人,私下会见了一人,正是桂嬷嬷。”
“随后臣深挖桂嬷嬷的底细,才得知,她入宫之前本姓陈,是江南人士,她的亲弟弟,曾是文德皇帝时期,一位落马官员的贴身门客,而那位官员,正是江南王氏族人。”
王氏。
这两个字入耳,萧景辞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在翻阅前朝旧卷宗时,曾见过这个姓氏,江南王氏,景安元年入选后宫,封为才人,次年诞下皇子,可皇子未满周岁便不幸夭折,王氏也自此在后宫之中没了声响,史料之上,不过寥寥数笔,一笔带过。
桂嬷嬷的弟弟,是王氏的亲戚,还是同族心腹?
萧景辞一时无法断定,可他心中已然明晰,桂嬷嬷之所以暗中相助,绝非出于对他这个帝王的忠心,而是冲着江南王氏而来。
萧景辞俯身,盯着御案上的卷宗,指尖轻轻划过“王氏”二字,脑中飞速运转,将过往碎片化的信息逐一串联。
江南王氏,文德帝妃嫔,诞皇子早殇,自此湮没于后宫红尘;桂嬷嬷,陈氏之姐,其弟与王氏渊源颇深,如今侍奉太后多年,身居后宫深处。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若是当年王氏所生的皇子,并未真正夭折,而是被人暗中保护、偷换出宫,若是自己,就是那个侥幸活下来的皇子,那么桂嬷嬷不惜铤而走险,递送匿名信相助,一切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她不是在帮当今陛下萧景辞,她是在帮她认定的、王氏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是在完成当年对王氏的承诺。
可这份猜测,终究没有实据。萧景辞至今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世究竟与王氏有何关联,他或许是王氏之子,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旁人。但他能确定的是,桂嬷嬷笃定他是,才会甘愿冒险,暗中伸出援手。
“桂嬷嬷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察觉到身份暴露?”萧景辞抬眼,沉声问道。眼下绝不能打草惊蛇,桂嬷嬷是解开身世谜团、摸清后宫旧案的关键人物,一旦惊动对方,非但查不出真相,反倒会引火烧身。
沈怀瑾躬身颔首,语气笃定:“陛下放心,臣行事极为隐秘,未留下任何痕迹,桂嬷嬷依旧在太后宫中侍奉,丝毫未曾察觉臣已查到她的头上。”
“切勿轻举妄动,派人暗中盯紧便可,切记,不可惊动太后,更不能让桂嬷嬷生出半点疑心。”萧景辞再三叮嘱,眼下局势错综复杂,首辅虎视眈眈,张修被贬江南仍牵动朝堂暗流,后宫又牵扯出王氏旧案,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臣遵旨。”
萧景辞转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窗外天色已然大亮,东边的天际被朝阳染成一片淡金色,晨光透过薄雾洒入皇宫,却照不散这深宫之中积攒多年的阴霾。
他忽然想起,此前与太后闲谈时,太后曾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她没死,你把她藏起来了。”
当时他以为,太后口中的“她”,指的是牵涉先帝旧案的淑贵妃,可如今想来,太后口中之人,与王氏,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那么王氏呢?当年史料记载王氏郁郁而终,可真相究竟如何?她是真的早已离世,还是如同淑贵妃一般,被人悄悄藏在了某处,苟活于世?
这个问题,无人能给他答案。
但萧景辞心中清楚,侍奉王氏多年、又与王氏家族渊源极深的桂嬷嬷,一定知道所有真相。
当日下午,萧景辞摒去左右侍从,独自一人,未曾提前让人通传,径直前往太后所居的慈宁宫请安。
他此番突如其来的到访,让慈宁宫内的宫人措手不及,纷纷跪地行礼。殿内,太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低头绣着一方锦帕,瞧见他毫无预兆地走进来,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很快便恢复如常。
“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往常这个时候,你不都在御书房处理朝政吗?”太后放下手中的针线,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萧景辞走上前,依着礼数行礼,随后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平缓:“今日朝事不多,惦记母后身体,便过来看看,陪母后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