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怔忡间,沉重的殿门竟无人自开,缓缓向内敞拢。
殿内烛火昏昧,层层帐幔低垂垂落,掩去内里大半光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汤气息,浓烈滞闷,仿佛在炉中熬煮了许久,萦绕不散。
龙榻之上,静静躺着一人。
那人缓缓转过脸,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陷,颧骨突兀隆起,满身病入膏肓的衰败之气。可那张眉眼轮廓,竟与此刻的萧景辞一模一样。
是先帝。
先帝静静望着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那笑意他依稀记得,裹着嘲讽,藏着疲惫,带着解脱,更掺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沉沉落在他身上。
须臾,先帝开口,声音缥缈空远,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传来:“你来了。”
萧景辞想开口应声,喉咙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滞涩发紧,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先帝目光未移,语气平淡依旧:“朕等了你很久。”
“等……”萧景辞用尽气力,才勉强挤出一个字。
“等这一天。”先帝目光缓缓落下,凝在他的手上,“等你这双手。”
梦境光景陡然流转,画面骤然定格在先帝驾崩那一夜。
萧景辞看见自己跪在龙榻之前,身形、姿态、周遭陈设,都与当年那一幕分毫不差。可这一次,他心神清明,看见了许多当年慌乱之下,完全忽略的细节。
第一个细节,先帝的手腕上,横着一道长长的旧伤疤。
那道疤痕从腕骨绵延至小臂,纹路暗沉,泛着暗红之色,醒目而突兀。他从前竟毫无印象,或是那夜心绪大乱、心神不宁,压根不曾低头留意过半分。
第二个细节,榻边案几上摆着一只药碗,碗底还凝着一层残存药渣。寻常汤药药渣多为褐黄,可这碗里的残渣,竟是诡异的暗绿色,看着便透着不正常。
第三个细节,低垂的帐幔之后,竟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薄纱隔阻,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只剩一道模糊轮廓静立在暗处,不言不动,似在冷眼旁观,又似在默默等候。
萧景辞凝着神,想要再凑近几分,看清帐后之人究竟是谁,可周遭梦境忽然开始晃动模糊,光影扭曲重叠。
先帝的声音再度传来,越来越远,渐渐缥缈:“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是第一个……”
不是第一个?
短短四字,在他心底反复回荡,生出无数揣测。
不是第一个想谋逆逼近先帝的人?不是第一个被送入宫中的替身?还是不是第一个坐上这龙椅、背负隐秘的假皇帝?
无数疑团翻涌心头,他想要开口追问,可先帝的面容已然渐渐虚化、淡去,周遭殿宇也开始崩塌消散。
下一瞬,他猛地从梦里挣脱而出。
殿内一片沉黑,唯有宫外廊下灯笼微光透入,映得室内朦胧暗淡。
萧景辞豁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间密密麻麻布满冷汗,后背寝衣早已被浸透,黏腻贴在身上。
他撑着身子坐起,背靠床柱,闭着眼竭力平复狂跳的心跳。可梦里一幕幕清晰无比,牢牢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先帝腕间那道长长的旧疤、案上碗底诡异的暗绿色药渣、帐幔后那道神秘模糊的人影,还有那句冰冷又玄秘的——你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疑云层层叠叠,压得他心绪难平。萧景辞掀开被褥,赤足落地,走到案前执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仰头尽数灌下。
冰冷茶水滑过喉咙,激得他周身打了个寒颤,却压不下心底的寒意。
他仔细回想先帝驾崩那夜的情景,彼时殿内灯火昏暗,他满心惶恐悲戚,只远远望着先帝面容,从未低头留意过他的手腕,自然不知有无伤疤。可梦里那道疤太过清晰,真切得不似幻境,反倒像深埋在记忆深处、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
还有那只药碗。当夜过后,他竟完全不记得药碗被何人收走、如何处置,只记得自己熄灭灯火,走出寝殿,向外传报先帝驾崩的消息。其余琐事,皆由宫人内侍接手料理。
若那暗绿色药渣本就有问题?若那碗汤药从一开始就藏着蹊跷?
念头一出,萧景辞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寒意更甚。
你不是第一个。
这句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让他陡然惊觉,这深宫棋局、身世秘辛,远比他先前揣测的,还要复杂、还要凶险。
萧景辞独坐案前,静坐良久,心绪渐渐沉定。
他心里清楚,有一个人,或许能解开这些疑点。
高公公。
乃是先帝身边侍奉数十年的老奴,见证过先帝年少、壮年直至暮年,宫中旧闻、先帝起居琐事,无人比他更清楚。先帝腕间有无伤疤、驾崩当夜药碗去向、寝殿内有无旁人隐匿,高公公定然知情。
他敛了敛神色,披上外衣,唤来心腹内侍,低声吩咐:“悄悄去把高公公请来,切勿惊动旁人。”
内侍领命,悄声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高公公被悄然引至乾清宫。年事已高的他步履蹒跚,身形佝偻,被内侍轻轻搀扶着走入殿中。跪地行礼时,年迈的膝盖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透着岁月苍老。
“起身吧,赐座。”萧景辞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股帝王威压。
高公公依言起身,拘谨落座,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直视龙颜。
“朕有几件旧事,问你。”萧景辞缓缓开口,字字沉稳。
“陛下请问,老奴知无不言。”
“先帝的手腕上,是不是有一道旧伤疤?”
高公公闻言微微一怔,略作回想,缓缓颔首:“回陛下,确实有。那是先帝年少习武时所留,尚在文德皇帝年间,在校场演练不慎被刀刃划伤,伤口极深,便留下了一道长疤。”
“多长?”
高公抬手,比划出一段长度,恰好与梦里那道伤疤分毫不差。
萧景辞心头一沉,果然属实。梦境并非虚妄,竟是触碰到了真实的过往细节。
他压下心绪,继续问道:“先帝驾崩那夜,榻边那只药碗,最后是谁收走的?”
高公公沉吟片刻,如实回道:“回陛下,先帝崩逝之后,太医院院正亲自入宫,收走了寝殿内所有药碗、残余药渣,说是要入库留档,以备查验规制。”
太医院院正。
正是当初向他隐晦提及先帝脉象隐有慢毒迹象之人。
由他亲手收走药碗与药渣,其中深意,耐人寻味。他是否早已看出药中蹊跷?又为何刻意封存、不置一词?
萧景辞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高公公,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先帝驾崩那夜,寝殿帐幔之后,可曾藏着人?”
这话一出,高公公身子骤然一僵,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翻涌着恐惧、惊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转瞬之间,他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闪躲:“老奴……老奴当夜在外值守,未曾入内,不知此事。”
他在说谎。
萧景辞一眼便看透。眼底藏秘,言辞躲闪,神色慌张,分明是知情,却不敢说、不愿说。
萧景辞没有逼问,此刻紧逼只会让对方封口更严。他只淡淡开口:“既不知,便退下吧。”
高公公如蒙大赦,慌忙起身,躬身告退,脚步比来时仓促许多,步履匆匆,近乎逃离一般走出乾清宫。
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萧景辞端坐案前,眸色沉沉。
帐后之人是谁?高公公在刻意隐瞒什么?太医院院正封存药渣究竟有何目的?
那句“你不是第一个”,又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真相?
旧案迷雾,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