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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下)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只听那淑妃继续说,不过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声音:“而且陛下从前走起路来,步子不快不慢,臣妾跟在后面,总是能追得上的。”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萧景辞,目光之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之后她便别过脸去,声音也低了下去:“从前……陛下会笑的,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种笑,是只有和臣妾待在一起时才能出现的那种笑容。”

萧景辞听了他这一番话语,瞬间陷入了沉默。

他听得出来,淑妃并不是在质问他,而是她在确认,确认她自己心中的那个想法,而如今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结论——眼前这位并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位陛下,他们只是长得相似罢了。

就这样两人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任由着风吹过院落,回溯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着。许是受不了这沉默,萧景辞先开口说道:“你打算在这里待到多久?”

淑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开口:“不知道。也许是……一辈子吧!”她确认了,她心中的那个人已然不在,她的心也瞬间陷入了死寂。若是面前这个人是她心中的那人,她会毫不犹豫的跟他回宫,可他不是他。

“这里清苦,你真的待得住?”萧景辞看着面前的这位女子,他并不相信享尽了荣华富贵,如今还能在这里长长久久一辈子。

淑妃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很苦淡,还有一丝的哀愁,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宫里倒是富贵堂皇,可臣妾在那里……睡不着。”她并不想回到那一座囚笼之中,在那座囚笼之内满是她的影子,她怕她午夜梦回之时受不了。

萧景辞自然也是听出了她的话中意思,她说她在宫中睡不着,是因为那里到处都有那个人的影子,可他终究是不甘心,想了想还是问道:“想回来吗?”

淑妃抬眸看着他,那一眼很长,之后又见她垂下头去,闷声问道:“陛下当真希望臣妾回去吗?”

萧景辞并没有开口回答,淑妃便已经替他作答了:“陛下心中并不希望臣妾回到宫中去,不是吗?”她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之后整了整衣袖,朝着萧景辞行了一礼:“臣妾在这里也挺好的。清静,无人打搅臣妾的修行,臣妾会在这里为陛下祈福,求佛祖保佑陛下平安顺遂。”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陛下……不用惦记臣妾。”

萧景辞站起身来,看着面前的这位淑妃,忽然间他问出了一句不该问的话来:“你可曾恨过朕?”

淑妃愣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她沉默着,久到萧景辞以为他不会作答,刚想抬步离开时,便见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臣妾不知道。”

“不知道?”他目光中充满了不解。

“臣妾是应该恨陛下的,但是臣妾……恨不起来。”她想抬手去触摸他的那一张脸,可脑海中又有一道声音告诉她,这个人并不是爱她的那一个人,她强行压下自己想伸手的动作,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因为臣妾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还活着。”

萧景辞心中不由一震,他听淑妃说他,而不是‘你’还活着。想必淑妃已经在心中确认了,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

而若此时她当着他的面揭穿了,那个人就真的是死了……死在她戳穿他揭穿的时候,死在了她的心中。

萧景辞沉默了片刻,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保重。”

淑妃低下头去,轻声回了一句:“陛下也是。”

萧景辞最后看了一眼淑妃,便抬起脚步走出了院子。而身后也没有传来任何的脚步声——她没有送他。

在走到院门口之时,他仿佛间听见了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声,可他并没有回头,而是径直的离开。

萧景辞再一次从青云庵中回宫之时,已经是黄昏之际了,他原先对外称的是要在行宫住上四五日,可如今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敢久留,马上让人备了马车回到宫廷之内。

再次换回龙袍时,端坐在御案之前。宦官端上来了一盏茶水,他伸手接了过来,忽然间脑海浮现起淑妃方才说的话:“陛下从前不喜欢喝甜的。”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开口让宦官重新换了一杯上来:“朕不喜欢喝甜的,日后无需再加蜜了。”

宦官也是微微愣住了,但他也不敢出言多问些什么,只是将这盏刚泡好的新茶端了出去,重新换了一盏茶水进来。

茶水重新上桌时,他端起来正准备喝一口,却听外头传来了通报:“陛下,首辅求见。”萧景辞心中一紧,他出宫的这两日里,首辅并没有跟随他前往行宫,而是被他借口留在了这京都城之内:“让他进来。”

首辅推门而入,行礼:“微臣参见陛下。”他的神色如常,连语气也跟往日一般无二。

“无需站着,坐吧。”萧景辞故作在批阅折子一般,并没有抬头看向首辅,虽说他开口赐座,可语气却让人听不出他如今的想法:“今日爱卿前来,可是,发生了何事?”

萧景辞坐在御案之后,听着首辅禀明着这两日朝中的事物——北方的军粮,南方的税款,以及几位官员的任免。萧景辞也从容地一一回应着,语气显得格外的平稳。

说完了正事,首辅忽然间又加了一句:“陛下出宫前往行宫的这两句,心中一切安好。只是……”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

萧景辞有些不耐烦的追问道:“只是什么?你直说便是。”

“只是翰林院的张学士,昨日去翻阅了先帝时期的旧档。”

萧景辞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询问道:“查什么东西?”

“他说是要修实录,便去查了一些旧年的奏章。”首辅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但臣却听闻,他查的并不是他所说的奏章,而是后妃册封的记录。”

“后妃册封记录?”萧景辞心中不解,却也没有问出声来。他想起自己上次去档案库里翻的那些宗卷——无论是王氏还是淑贵妃,亦或者是当今的太后立后的记录。

“张学士?”萧景辞问:“朕记得他,是当年文德时期的探花郎。”

首辅点了点头:“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张学士这些年一直郁郁不得志,说是……先帝只顾旧臣,反倒冷落了他。”

萧辞景没有开口,一个被文德皇帝冷落的人,忽然间去翻文德皇帝的后宫记录,他到底想要找到些什么?

“我知道了。”萧景辞淡声说道:“退下去吧。”

首辅听了此话起身行了作揖,便退了出去。

他坐在案后,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如今的朝堂之上,有人在翻阅的那些旧账,而那一个人并不是首府的人——又或者说是他的人,他特意前来告诉他这件事情,是想看他作何反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