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结束之后,萧景辞并没有直接回到乾清宫去 而是换了一套便装,带着一名心腹宦官,悄然的朝着翰林院而去。
他并没有让人进去通报,反倒是从侧门悄悄地进入翰林院之中。只是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在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听说陛下要来时,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萧景辞也只能装作淡定的模样:“朕只是过来随便瞧一瞧,只是朕听闻这里有位张学士,就是不知人是哪位?现在在何处?”
听了他这番话语,掌院学士连忙引着他朝着那名张学士的屋子而去。那明张学士的屋子是在翰林院最偏僻的角落里头,在那门口还堆积着几摞旧书 。
萧景辞推门进去的时候,恰好看见那张学士正伏在案上,在他面前还堆积着几份泛黄的宗卷。
在他听到脚步声时,抬起头来便看见了萧景辞,直接微愣在当场,待反应过神来之后,慌忙的起身走到案前,跪下行礼:“臣翰林院学士参见陛下。”
萧景辞绕过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他桌面上摆放的那几份卷宗,正是景安二年的后宫册封记录,和他上次在档案库里头看见的是一模一样的,萧景辞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学士,冷声询问道:“你在查什么?”
那张学士则是跪在地上,再次开口作答时,语气已经带着一些发紧:“ 臣……臣在修实录,查一些旧年的……”
“朕问的不是你在修什么。”张学士的话还未说完,萧景辞便直接出言打断了他的声音:“朕问你,为何要查后宫的册封记录?”
听到这番话语,张学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萧景辞心中一紧的话来:“微臣在查一个人的身世。”
“谁的身世?”
张学士抬起头来看着萧景辞,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出来,最终他还是低下头来说道:“臣不敢妄言。”
萧景辞盯着他许久:“朕恕你无罪,说。”
张学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最终还是说道:“臣在查——陛下的身世。”萧景辞的呼吸一滞,那个人的身世?他是在查他的身世——也就是说他在查太后是不是那个人的生母?
萧景辞不动声色的询问道:“可查到了什么?”
只见张学士摇了摇头:“线索着实太少了,臣只知道,陛下的生母不是太后,但终究是谁……臣还没有查到。”
萧景辞就这么看着他,他想起高公公说的话:“那个人的生母是淑贵妃,在三岁的时候过继到太后的名下。”
证明张学士查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但这件事又跟那人有什么关系?除非这张学士并不是在查那个人,而是在查……
他看了一眼张学士,语气带上了几分寒意:“把东西收起来,从今日起,不许再查这事,违令者诛九族。”
张学士叩首道:“ 臣……遵旨。”
他没有再看他一眼,直接转身离去,当他已经走到门口时,便听到身后传来了那张学士的声音:“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关于您的身世,您知道多少?”
萧景辞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比你多。”说完便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他再次回到乾清宫时,天色已然黑了下去。他坐在御案之后,刚准备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一口,却见另一名内侍拿了一封信走了进来:“谁送的?”
内侍低头答道:“回陛下,宫门处送来的,说是一个小太监留下的,没有署名,也没有说是谁让送的。”
萧景辞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纸是普通的宣纸,封口只用了一点浆糊,没有火漆,没有任何标记。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像是刻意掩饰笔迹,看不出任何个人风格——
“陛下当心,有人正在查景安元年的旧事。查的不只是先帝的身世,还有陛下您。”
萧景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信按在案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火在纸面上跳动,字迹也跟着忽明忽暗。
景安元年。
那是文德皇帝登基的第十七年。
也是他被从宫外带进宫的那一年。
这封信是谁写的?首辅?他在示好,还是在试探?张学士?他在自保,还是在挑拨?太后?她发现了什么,想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
又或者,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还没注意到的人。
萧景辞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从一角舔上来,卷过那行字,把纸张烤得发黄、发黑、卷曲,最后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案上,像一小片黑色的雪,他用指尖把它们拢在一起,轻轻吹散。
有人知道他在被查。
有人在提醒他。
但这个人,是敌是友?
他没有答案。
萧景辞想了很久,决定找一个人。
不能找首辅。首辅不知道他是假的,但首辅知道的太多,说错一句话就是万劫不复。不能找太后。太后本身就可疑——先帝怀疑过她下毒。高公公只是一个老太监,知道内情,但帮不上忙。
他找了沈怀瑾。
沈怀瑾是唯一一个既知道真相、又有能力做事的人。他是先帝的旧部,在北境守了十年,手里有兵,朝中有人。最重要的是——沈怀瑾选择了沉默,而不是揭穿。
沉默,就是投诚。
深夜,沈怀瑾被秘密带入宫中。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像是刻意避免引人注意。进门后跪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萧景辞没有让他起身,直接说:“朕今日收到一封匿名信。”
沈怀瑾抬起头,但没有说话。
“有人让朕当心,”萧景辞看着他的眼睛,“说有人在查景安元年的旧事。查的不只是先帝的身世,还有朕。”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的——
“陛下,臣回京这些日子,发现一件事。”
“说。”
“有人在查当年先帝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萧景辞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那个孩子是谁。那个孩子就是他。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怀瑾。
沈怀瑾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臣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臣知道,那人已经查到了什么。臣回京的路上,曾在驿站歇脚。那夜有人来敲臣的门,问了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什么问题?”
“他问——‘先帝驾崩那夜,寝殿里还有谁。’”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萧景辞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那夜,寝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那个人问“还有谁”,说明他已经知道其中一个人是谁——先帝。他在找另一个人。
他找的是萧景辞。
“你怎么回答的?”萧景辞问。
沈怀瑾摇头:“臣说不知道。臣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戴着斗笠,声音压得很低,臣看不清他的脸。”
“他是什么口音?”
“京城的。但太平了,像是刻意练过的。”
萧景辞沉默了片刻。一个戴着斗笠、压着嗓子、说一口标准官话的人——他不想被认出来。这说明他可能是朝中的人,怕沈怀瑾听出他的声音。
“还有呢?”萧景辞问。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还有一件事,臣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说——‘先帝不是病死的。’”
萧景辞的呼吸一滞。
先帝不是病死的。
他知道。太医院院正知道。高公公可能猜到。
但这个人——这个藏头露尾的人——他也知道。
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先帝中了慢毒?
还是他知道那夜有人动了手
还是……两者都知道?
“臣没有接话。”沈怀瑾说,“臣只是关上了门。但那夜之后,臣一直在想——如果先帝不是病死的,那先帝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萧景辞,萧景辞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中相遇。沈怀瑾没有追问,萧景辞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但沈怀瑾没有追问,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还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萧景辞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怀瑾是一把刀。这把刀现在握在他手里,但刀有自己的意志。
“退下吧。”萧景辞说。
沈怀瑾叩首,起身,退了出去。门开的一瞬间,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然后门关上,一切归于平静。
萧景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他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有人在查景安元年的旧事。
有人在查先帝的身世。
有人在查当年被带进宫的孩子。
有人拦住了沈怀瑾,问“那夜寝殿里还有谁”。
那个人说——先帝不是病死的。
他不只是在查身世。
他在查那夜的真相。
他在查萧景辞是谁。
他在查先帝是怎么死的。
萧景辞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个笑声——先帝未闭的眼,先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不是凶手。
他是一把刀。
但有人想知道刀是谁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