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上）

“陛下，漕运通，则南北粮稳。边疆安则，天下无虞。二者皆为社稷之根本，皆不可偏袒于一方。臣请陛下下旨，令内阁、户部、兵部三衙合仪，三日内拟定兼顾，复奏陛下。”萧景辞原以为首辅不会出声，毕竟昨夜那场谈话，二者都是清楚。是彼此心中的底线。

　　今日在上朝之前，他原以为首辅会当众提出质疑，可至今依旧没有，反倒是为自己解决江南以及边境之事：“朕允了，责令你们三个部门，早日拟出决断。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说完萧景辞率先起身，朝着后殿而去，刚在案几之前落座，拿起奏折，正欲批复之际，便见宦官端安来了一盏茶水，萧景辞抬头看了一眼茶水，淡淡说道：“这茶水是谁煮的？”

　　宦官有些微愣，但还是极快的达到：“回禀陛下，这是御茶坊那儿送来的……都是按照您往日喝茶的习惯煮的。水温，火候都……”

　　“撤了。”还没等那名宦官说完，萧景辞便已经开口让他将茶水撤下去。

　　他坐在案后，手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他抬眼看了一眼，那原本应该摆放茶盏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目光也微微眯起，似是在思虑着些什么。

　　萧景辞刚将手中的折子批完，便见外头的内侍急匆匆的闯进来：“陛下，北境传来急报，还有……一个人。”

　　“一个人……”萧景辞低头沉思着，许久才出声询问道：“什么人？叫什么？”

　　“那人自称是陛下的旧相识，守了北疆十载，前些日子陛下才传召他回来。”宦官的这番话好似是在提醒萧景辞需要小心应付来人，若是露出了马脚，只怕是会天下大乱。

　　听了这番话语，萧景辞舔适了一下唇角之后才出声应道：“叫什么名字？”他并没有在这名宦官面前伪装什么，只因当时他便在他与先帝身侧，先帝也说了此人可信。

　　“沈怀谨。”

　　宦官刚将名字说了出来，萧景辞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那人的身影，指尖微微一屈，他还记得在十年前，他还是那个被藏在暗处的“影子”时，那人便时常的进宫陪着先帝。

　　他也曾经是先帝身侧的一名侍卫，后来被调到了北疆，这一去便是十年。这10年的时间里足够让一个人老去，也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只是……真的足够让人忘却一张脸吗？一个人的习惯吗？萧景辞不敢确定，也不想去赌，可若是不见，只怕也会引来他的猜疑。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声说道：“宣他进来吧，你在一旁伺候着。”他的手放在膝盖处，掌心内还在冒着冷汗。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人从外头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的模样，就连甲胄还未卸去，身上还带着北疆的寒气，萧景辞上下打量着他。

　　“微臣沈怀谨参见陛下。”他看着他那一张脸，那是一张被边疆风沙打磨过的脸颊，比之十年前还苍老了许多，但是轮廓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出是十年前的模样。只是如今眉眼之间已经少了少年之气，反倒是多了一种久经沙场之后的冷厉。萧景辞还是记得他的，只是不是作为先帝暗中的“影子”而是作为——那个曾经在10年前见过自己一面的人。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和萧景珩独自二人在殿内，只是那时他单膝跪着，而萧景珩坐在上首俯视着他，那时的沈怀谨不知因何故，便直接推门而入，看到了先帝和先帝面前跪着的“另一个先帝”。

　　虽说他当初动作极快，他看到的那一眼很短很短，短到心里只是说了一句：“你看错了。”他便轻而易举的相信了。但萧景辞从未忘记过他的那一双眼睛，只是对比十年之前，他的那双眼睛如今已经戴上了冷酷和无情。而此时此刻，他正用着那一双眼睛与自己对视着，这叫萧景辞一点也不舒服，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免礼！赐坐。”萧景辞打量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这一去边疆，便是十年了，说说这些年边疆的事儿吧。”

　　萧景辞端起那盏方才宦官刚刚上的茶水，学着先头的那位一般，先将茶盖里头的浮沫全部拂去，才放到唇边细细品了起来。同时也细细的听着沈怀瑾汇报着北境的军情。

　　与此同时，他也时不时的点头，或者是模仿着先帝的习惯——先帝听到军报时，时而皱眉头，时而用手指轻敲案沿，时不时的应了几句，又或者是指出某一个地方拿出来询问沈怀谨。

　　直到他将所有的事情汇报结束之后，殿内陷入了沉寂，忽地又听到他开口说道：“陛下，臣在北境这十年里，日夜思念着除了边疆的将士，还有两个人。”

　　“谁？”萧景辞略有些感兴趣的出声询问着：“还有什么人能叫爱卿如此记挂着，莫非是爱卿的心上人？若是如此，那朕便下旨为你二人赐婚。”

　　“文德皇帝和陛下。”听到这两个人，萧景辞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清楚的知道沈怀谨口中的陛下并非是他，而是将他当做影子的那个人：“说说看，为何会想朕和先帝。”

　　沈怀谨抬头看向萧景辞，笑着应道：“如今过了十年的时间，陛下不记得也是正常的。臣还记得臣走的前夜，陛下，将臣叫道东宫，同臣喝了一夜的酒，说舍不得臣。第二日，先帝又召见了微臣，告诉微臣‘北境苦寒，却比这京城干净的多，朕要你为朕守住这片江山，守住朕的皇儿。’”

　　听了他的解释，萧景辞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夜他也在，只是是那暗处的影子，所以他与先头的那位的对话，他还是知晓一二：“是啊，阿耶说过的话，总是要过了几年才逐渐懂了。”

　　“是啊，所以臣回来了，想着回来看看陛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同萧景辞目光对视，并没有避开。而萧景辞也是这般与他对视着，静默了许久，沈怀谨低下头说道：“陛下安好，臣也就放心了。”

　　“你这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想必还没有回府去，你先回去歇着，晚些时候朕再召你过来。”

　　沈怀谨起身朝着萧景辞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萧景辞目光阴沉了几分，他不知道对方看出了什么，可他却从他那双眼睛中看见了比首辅更危险的等下，因为首辅从未见过他这个“影子”，可沈怀谨——却是见过的，哪怕当初被先帝忽悠了去，可若他真的怀疑，他当真能应付得了吗？

　　他自己也不清楚，更何况是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