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寝宫无灯（下）

萧景辞有些怔愣的看着太后夹过来的那菜，他内心并不想去吃，可如今他是萧景珩，若是拒绝了太后的好意，只怕惹他猜疑：“多谢…阿娘。”

　　接下来的用膳，二人不再言语，直到膳毕，萧景辞起身对太后作揖：“儿臣还有些奏折未曾批，便不打扰阿娘了。”说完生怕太后出声挽留他一般快速的离开。

　　“如今已经快入冬了，记得多盖床棉被，莫要染了风寒。”太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萧景辞只得停住脚步，转身对太后再次作揖：“儿臣知道了，阿娘早些休息。”

　　在回乾清宫的路上，夜风很凉，回到寝殿之内，萧景辞摆手挥退了殿内伺候的宦官，殿内只剩下他一人，那烛火映的他那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而在离他那不远处的地方则摆着一块被锦布蒙住的铜镜，他抬步走了过去，伸手却又悬停在半空之中，半晌便又收了回来。

　　如此反反复复三次，让他不由想起了那夜先帝的脸，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眸子。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那块锦布给掀开。在掀开的瞬间铜镜，瞬间映照出同他一模一样的面。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那三道划痕早已结了血痂，他盯着镜中的人，伸手落在铜镜的那张脸上：“生而弃之，枉为人伦。养而不教，父母之过。”

　　萧景辞的目光毫不避讳的看着镜中的他自己，而镜中的他同时也与他对视着，伴随着烛火的忽明忽暗，镜中的人也是忽隐忽现的。

　　镜中的他好似扯中了唇角，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要说些什么，而那动作就像是那日夜里萧景珩的笑。他猛地用力将铜镜扣在桌面之上，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响。

　　胸口也伴随着激烈的起伏，与此同时，额头上也沁出了一丝冷汗：“陛下。”候在殿外的宦官听到里头的动静，小心翼翼的唉了一声。

　　正当那宦官要推门进来查看的时候，萧景辞这才出声，可那语气却像是十二月里的寒冬：“无事，退下。”他没有再将那面铜镜重新扶正，任由着它镜面与桌面近距离的接触。

　　他躺在那张龙榻之上，盯着面前那。明黄的帐顶，久久无法入眠。直到月上三更，月影云去之际时，萧景辞仿佛听见了有人在这殿中低笑，那阵阵笑声显得格外阴森。

　　他闭上了眼睛，可那笑声好似在他耳边，又似是从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他猛地将双目睁开。可寝殿之内唯有他一人，就连一名伺候在身侧的宦官都没有。那笑声一直伴随左右，他不敢再闭上双目。

　　他躺在龙榻之上，似乎听到外头雨滴落地的声音，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那瓦片之上“嘀嗒嘀嗒”的声音不断，又好似是鲜血滴落在地的声音。

　　他起身走到了窗棂前，看着那月，不知何时早已藏进了云里头，只剩下了那雨水露在外面，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少时的场景，却又被他极快的甩开。

　　"只怕这雨过后，再过几日便又要开始下雪了，也不知今年的雪大不大。"萧景珩轻轻的推开了那一扇窗，伸手去触摸这夜中的雨水，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才重新回到龙榻之上。

　　他躺在龙榻上，静静的看着那儿帐顶出神，嘴中喃喃自语着：“当着皇帝当真是孤独，也难怪你年纪轻轻，便没了。”

　　正在他出神的时候，并经到了外头传来的那微不足道的交谈声。随后便是宦官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的响起：“陛下……”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生怕里头的人怪罪，可却又不敢延误政事，还是壮着胆子接着说：“首辅大人求见，说……说是有紧急军事。”

　　萧景辞坐起身来，心中想着这子时刚过便来求见，只怕不只是为了军中要事：“让他进来。”话落后，他便快速的整理了衣冠，坐回到案前，神色也快速的调整到了“先帝”的样子。

　　听着门“吱呀”的响起，只见首辅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衣袍也近乎湿透：“不知爱卿连夜求见，是军中发生了何事？”还未等他行礼，萧景辞便已经出声询问。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高呼的声音在萧景辞耳边响起，动作如同白日那般不急不缓，像是深夜萧景辞召他进宫，对弈一般的轻松。

　　他看着他，并未第一时间让他起身，许久过后才缓缓的开口：“无需多礼，爱卿怎么算，也算是朕的半个老师了，坐吧！”

　　他开口的第一句便是试探，试探这位首辅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可总归又是叫他失望：“微臣谢陛下。”待他落座之后，开口便是朝中军务。

　　“边疆传来急报，粮草只怕撑不过七日，还望陛下早做决断。如今边疆蛮夷蠢蠢欲动，若是粮草不除，只怕是将士们也守不住城。”

　　萧景辞听着他还是讲述着白日里的问题，强压住心中的不耐烦说道：“此事朕已经交给了户部，想来不出两日，户部便会将粮草运往边疆。”他抬眸看着首辅，眼中快速的闪过了一丝的冷意，却又被他极快的掩饰住。

　　又听着首辅提出的军事，萧景辞也只能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只是每次作答之际，他总是要先思虑着先帝会如何回应。

　　军事谈论结束之后，萧景辞原以为首辅会起身告辞，可他看着他的样子，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打算。又过了几息的时间，他原本是想出声赶人，却听首辅说道：“陛下今夜的气色，真的不如白日那般精神了？”

　　听着他那带了几分的试探，萧景辞心中不由一紧，可面上却又显出风轻云淡的模样来：“不过是因着这雨夜天难眠，才让精神不如白日。”

　　首辅没有再说些什么，反倒是转的话题说道：“那不如由臣陪陛下喝杯茶吧。”也不等萧景辞是否答应，他便已经自顾自的起身走到茶案桌前，亲自煮水，投茶，分汤起来。

　　动作很慢，却又显得每一步都很讲究，萧景辞皱着眉头看着首辅，潜意识里便意识到了首辅假借煮茶之名，在拖延着时间。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发现了什么？”萧景辞心中逐渐不安起来，可却又得强压住心中的那股悸动。正当他还在想着事情，便瞧见首辅已经捧着一杯茶水走了过来。

　　“陛下请。”他将茶杯举到了萧景辞面前，一时之间让他有些骑虎难下，却又不得不接下那杯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