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族的大门比上次来的时候关得更紧了。初毅笑勒住马,抬头看着那道朱红色的门。门上画着一只火红的鸟,展翅欲飞,鸟的眼睛是金色的,嵌了两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月亮狸从她肩上探出脑袋,小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回头冲她“嘤”了一声——有血腥味,很淡,但新鲜。
梦塔的手按在剑柄上。“姐,里面有人受伤了?”
“不是受伤。”红鸢策马走到她旁边,长刀横在马鞍前,脸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是死了人。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来的,至少死了两个时辰。”
苏潇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甄廷收了扇子,蓝潇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青璃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初毅笑身后,白衣在风里微微飘动。
初毅笑翻身下马,推开大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院子里躺着两个人,都是朱雀族的侍卫,穿着红色的铠甲,趴在地上,身下的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小跑到那两个侍卫身边,低头嗅了嗅,回头冲初毅笑摇了摇头——死透了,救不回来了。
初毅笑握紧黑曜,继续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正厅。正厅的门开着,地上倒着三个人。两个是侍卫,一个是丫鬟,穿着绿色的衣裳,脸朝下趴着,后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梦塔的声音压得很低。“姐,谁干的?”
“不知道。但还在里面。”初毅笑看着正厅后面那条通向内院的甬道。血腥味从那边飘过来,比前面更浓。月亮狸跑在最前面,小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跑。跑到甬道尽头,它忽然停下来,浑身毛炸开,冲初毅笑“嘤”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不是害怕,是愤怒。初毅笑快步走过去,转过弯,看见了内院。
内院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上还在往下滴血。她背对着初毅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等人。
朱雀族族长。
初毅笑看着她脚边躺着的那个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裙,头发上戴着金色的发冠。朱鹮。她闭着眼睛,胸口有一个洞,血已经不流了。
“你杀了自己的女儿?”初毅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族长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她看着初毅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找死。”她低头看着脚边的朱鹮,声音很轻,“她偷了我的东西,拿去给她表哥。她表哥是赫连云的人。她不知道,她以为那是爱情。”
梦塔的剑出鞘了。“你女儿被人骗了,你不去杀那个骗子,你杀你女儿?”
族长抬起头看着他。“她是朱雀族的继承人,却把朱雀族的秘密送给外人。她该死。谁给她求情,谁就一起死。”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初毅笑身上。“你把四样东西都集齐了?”
初毅笑从怀里掏出青龙鳞、白虎牙、朱雀羽、玄武甲,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齐了。”
族长看着那四样东西,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知道信物上面有我的血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来?”
“来问你一句话。”初毅笑看着她。“当年我娘救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族长的手抖了一下。弯刀上的血滴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红色花。“我在想,这个女人真傻。被人追杀还停下来救人。她不该救我,她应该自己跑。”
“她没跑。她救了你。”初毅笑往前走了一步。“你后来做了什么?”
族长沉默了很久。“我把她的行踪告诉了赫连云。”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梦塔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得。月亮狸在地上转圈,转了七八圈,忽然停下来,冲族长呲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初毅笑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赫连云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朱雀族成为五族之首。”族长的声音很平静,“我爹当了一辈子族长,朱雀族一直是垫底的那个。他不甘心,我也不甘心。”她顿了顿,“我没想到赫连云会杀她。我以为他只是抓她。我没想到——他会杀她。”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初毅笑拔出黑曜。“你女儿没想到你会杀她。我娘没想到你会出卖她。你以为你没想到,事情就不算你做的?”
族长看着她手里的黑曜,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你要杀我?”
“不杀你。”初毅笑收了刀,“你活着比死了痛苦。你女儿死了,朱雀族的人知道你做了什么之后,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你一个人活着,比死了难受。”
族长的手终于垂下去了。弯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低头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淡,更冷。“你跟你娘一样,心软。她不该救我,你不该留我。”她弯腰捡起弯刀。
梦塔的剑横在身前。“别动!”
族长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初毅笑。“你娘救我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救一个不认识的人。她说,‘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帮助’。”她握着刀的手在抖。“我害了她,她却救了我。我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了。”
她举起弯刀。
初毅笑没有动。
族长看着她的眼睛,弯刀停在空中。她没有砍下去,而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拉。血流出来,她跪在地上,身体往前倾,倒在那片红色的血泊里。月亮狸从地上跳起来,跑到族长身边,小爪子按在她的脖子上,探了探脉搏,回头冲初毅笑摇了摇头——死了。
初毅笑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血,看着倒在那里的人。梦塔收了剑,走到她旁边。“姐,你没事吧?”
“没事。”初毅笑转身往外走,“把四样东西带上。”
苏潇走过去,把石桌上的信物收起来,跟在她后面。一行人走出朱雀族的大门。天快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红鸢走在初毅笑旁边。“她为什么要自杀?”
初毅笑想了想。“因为她欠我娘的命,还不了。杀了我,更还不了。只能杀自己。”红鸢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来可以不说的。她为什么要把那些事说出来?”
“因为她也欠她女儿的命。她女儿死了,她活着也没意思。说出来,死得快一点。”
月亮狸从梦塔肩上跳过来,趴在她怀里,“嘤”了一声,很轻。初毅笑摸了摸它的头。“走吧。回去。”
回程的路上,初毅笑一直没说话。月亮趴在她怀里,小耳朵竖着,听她的心跳。梦塔跟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甄家。
蓝渊站在门口等着。他看见初毅笑,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神珠递给她。“东西都齐了?”
初毅笑接过神珠,又从怀里掏出青龙鳞、白虎牙、朱雀羽、玄武甲,放在桌上。“齐了。”
蓝渊低头看着那四样东西,拿起朱雀羽看了看。“她死了?”
“嗯。”
蓝渊沉默了一会儿。“她早就该死了。你娘活着的时候,她就不该活。”
初毅笑看着她的父亲。“爹,你恨她?”
“不恨。”蓝渊把羽毛放下,“恨她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不该再恨。”他看着初毅笑,“你还恨吗?”
初毅笑想了想。“不恨了。累了。”
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趴在桌上,小爪子搭在那根红色的羽毛上,“嘤”了一声,很轻,像是在安慰谁。初毅笑摸了摸它的头。“什么时候取心头血?”
蓝渊看着她。“你确定要现在?取了心头血,你会很虚弱。虚弱到那头兽魂如果在这时候出来,你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那就让它别在这时候出来。”初毅笑从怀里掏出神珠放在桌上。“你帮我看着它。一天,就一天。我歇一天,明天取血。”
蓝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初毅笑没有修炼,没有练刀,没有想任何事情。她洗了个热水澡,吃了两大碗饭,喝了半壶酒,然后躺在屋顶上看月亮。梦塔从下面爬上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
“姐,喝点。”
初毅笑接过碗,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谁煮的?”
“沈桃。她说你明天要取心头血,今天得把身体养好。”梦塔顿了顿,“她还说,她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但她会慢慢还。”
初毅笑把碗放在一边,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狸趴在她胸口,小肚子一起一伏,已经睡着了。梦塔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也看着星星。
“姐,你说朱雀族族长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她说,你娘说‘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帮助’。”梦塔的声音很轻,“你娘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初毅笑想了想。“应该是。青璃大哥说过,我娘救人,不问值不值得。她看见别人需要帮助,她就帮了。”
梦塔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看那个人是谁?”
“不看。”
“所以她救了朱雀族族长。族长害了她。”
“嗯。”
“那她后悔吗?”
初毅笑靠在屋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她死了。后不后悔,不重要了。”
月亮狸在她胸口翻了个身,小爪子搭在她手上。梦塔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明天要取心头血,会很疼。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