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荒回来的路上,初毅笑一句话也没说。
她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前方的路,但眼神是空的。月亮狸趴在她肩上,小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领,偶尔“嘤”一声,像是在问她好不好。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梦塔跟在她旁边,好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见过她这样——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苏潇走在后面,压低声音对蓝潇说:“她这样多久了?”
“从山洞出来就这样。”蓝潇也压低声音,“三天了。”
“她哭过吗?”
“没有。”
苏潇沉默了。她见过很多人哭,见过很多人不哭。不哭的那些,往往比哭的那些更难熬。
甄廷摇着扇子,扇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初毅笑的背影。青璃走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远不近。
第七天傍晚,他们回到了甄家。
初毅笑翻身下马,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滚。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拍掉它身上的土,月亮狸眯起眼睛,蹭蹭她的手。她笑了,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很快就会散去的涟漪。
蓝渊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拿到了?”
初毅笑从怀里掏出瓷瓶,递给他。“六颗。够一年。”
蓝渊接过瓷瓶,没有打开,看着她。“你哭过?”
“没有。”
蓝渊沉默了一会儿。“你娘死的时候,我也没哭。”
初毅笑抬起头。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蓝渊的声音很轻,“后来我想,她不在了,我得替她活着。替她看你长大,替她陪你走路,替她跟你说那些她来不及说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初毅笑。
“所以我不哭了。因为哭没用。”
初毅笑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让它流着。
蓝渊伸手,帮她擦掉眼泪。“哭一次就够了。以后,别哭了。”
初毅笑点头。“好。”
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蓝渊脚边,“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他的腿。蓝渊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脑袋蹭蹭他的脸。
梦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别过脸去。苏潇靠在柱子上,抱着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甄廷摇着扇子,扇得快了些。蓝潇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梦塔。“吃吗?”
梦塔接过,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眶忽然红了。蓝潇装作没看见,转身走了。
青璃依旧站在远处,白衣在风里微微飘动。
那天晚上,初毅笑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梦塔从下面爬上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碗姜汤。
“姐,喝点,暖身子。”
初毅笑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确实暖了。梦塔蹲在她旁边,也喝着自己的那碗,喝完把碗放在瓦片上,抱着膝盖。
“姐,你还难过吗?”
初毅笑想了想。“不难过了。”
“真的?”
“真的。”她说,“我爹说得对,哭一次就够了。”
梦塔点头。“那就好。”
月亮狸从下面爬上来,小爪子扒着瓦片,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来,喘着气“嘤”了一声。梦塔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三个人在屋顶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望着月亮。
第二天清晨,初毅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她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站着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红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头发束成一条马尾,面容英气,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
“初毅笑呢?”她的声音很大,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初毅笑从窗户跳下去,落在她面前。“我就是。”
女子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就是蓝渊的女儿?”
“你是谁?”
“我叫红鸢,黍亘大陆的人。”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举起来,“你爹当年救过我爹,我爹让我来还人情。”
初毅笑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着她。“我爹救过很多人。”
“我知道。”红鸢收起令牌,“但我爹只记得你爹。他说,蓝渊的女儿要是有什么需要,黍亘大陆一定帮忙。”
初毅笑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不需要帮忙。”
红鸢笑了。“那你以后需要的时候,来黍亘大陆找我。”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初毅笑。“对了,你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帅?”
初毅笑愣了一下。“还行。”
红鸢笑了。“我爹也这么说。”她大步走出去了,红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梦塔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初毅笑旁边。“姐,她是谁啊?”
“黍亘大陆的人。”
“找你干嘛?”
“还人情。”
梦塔点头。“那她人还不错。”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指了指红鸢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她是个实在人。初毅笑笑了。“走吧,吃饭去。”
接下来的日子,初毅笑一边修炼,一边等习凛天的消息。蓝渊每天服一颗解药,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腿也能走得更远了。他每天在院子里散步,走累了就在石凳上坐下,望着天上的云。月亮狸趴在他膝盖上,小爪子帮他捶腿。梦塔在旁边练剑,一招一式越来越稳。苏潇靠在树上擦剑,甄廷在丹炉前炼丹,蓝潇在屋顶上喝酒。
初毅笑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第十五天,习凛天来了。他一个人来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封信。初毅笑在院子里等他。
“赫连云的事,已经传开了。”习凛天把信递给她,“四大家族的人想见你。”
初毅笑接过信,拆开。信上写着——“请初姑娘来青云城一叙。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族族长恭候。”
“他们找我做什么?”
“道歉。”习凛天说,“三十年前的冤案,他们想当面跟你道歉。”
初毅笑沉默了一会儿。“道歉有用吗?”
“没用。”习凛天看着她,“但你不去,他们会觉得你不接受。不接受,他们就会不安。不安了,就会想办法让你消失。”
初毅笑笑了。“所以我是去保命的?”
“算是。”
“行。我去。”
第二天清晨,初毅笑带着人出发去青云城。蓝渊没有去,他说要在甄家等消息。梦塔跟着,月亮狸趴在他肩上。苏潇、甄廷、蓝潇、青璃跟着。习凛天走在最前面,青衫在风里飘动。
行了三天,到了青云城。城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看见习凛天,齐齐行礼。初毅笑跟着他走进城,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座府邸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青云会馆”。
四大家族的人已经在里面了。青龙族族长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目光沉稳。白虎族族长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眼神锐利。朱雀族族长是个年轻女子,红衣如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玄武族族长是个矮胖的男人,笑眯眯的,像个生意人。
看见初毅笑进来,四个人都站起来。
青龙族族长先开口。“初姑娘,三十年前的事,是我们错了。”
初毅笑看着他。“错在哪?”
“错在听信谗言,错在污蔑幻族,错在没有查明真相。”他顿了顿,“错在让幻族灭了族。”
初毅笑沉默了一会儿。“我娘呢?她死在你们手里了吗?”
白虎族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你娘的事,与我们无关。”
“那与谁有关?”
朱雀族女子开口。“与赫连云有关。也与我们有关。”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虽然没有杀她,但如果没有我们当年的污蔑,她就不会被追杀,就不会死。”
初毅笑看着她。“你知道就好。”
朱雀族女子低下头。
玄武族矮胖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四族凑的。灵币五百万,算是补偿。”
初毅笑看着那个木盒,没有拿。“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
初毅笑看着他们。“我要你们记住。记住幻族没有罪,记住你们当年做了什么,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公道。”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青龙族族长沉默了很久,点头。“好。我们记住了。”
初毅笑转身往外走。梦塔跟在后面,月亮狸趴在他肩上。苏潇、甄廷、蓝潇、青璃跟在后面。习凛天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满意了?”
初毅笑想了想。“不满意。但够了。”
她大步往前走,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身后,那座议事厅渐渐远了,但那些人的目光,那些人的话,她还记得。她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