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渊醒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初毅笑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月亮狸趴在她旁边，小爪子帮她把衣服按进水里，溅了自己一脸水。梦塔在旁边的石头上练剑，一招一式比前几天稳当多了。苏潇靠在树上擦剑，甄廷在丹炉前打瞌睡，扇子盖在脸上，呼噜声细细的。蓝潇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壶酒，坐在屋顶上自斟自饮。
青璃依旧立在远处，望着山林的方向。
屋里传来一声咳嗽。
初毅笑的手顿住了。月亮狸竖起耳朵。梦塔的剑停在半空。苏潇放下擦剑的布。甄廷的扇子从脸上滑下来。蓝潇从屋顶上探出头。
初毅笑站起来，往屋里走。脚步很快，但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慢下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
蓝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了。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门口的人。
“你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初毅笑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爹。”
蓝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娘呢？”
初毅笑低下头。“死了。”
蓝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着她的头。“她是替我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妻子的死。“当年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她替我挡了。”
初毅笑抬起头。“谁杀的？”
蓝渊看着她。“你想报仇？”
“想。”
蓝渊沉默了一会儿。“报仇的事，我来。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初毅笑愣住了。“我该做的事？”
蓝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玉佩，跟她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是墨绿色的。“这是你娘的。她当年留在我这里的。”
初毅笑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很凉，很沉，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娘的味道。她没见过她娘，但她认得这个味道。
“你娘说，等你长大了，把这个给你。”蓝渊的声音很轻，“她说，你看到这个，就知道她一直陪着你。”
初毅笑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就让它流着。
月亮狸从门口跑进来，跳到床上，小爪子拍拍蓝渊的手，“嘤”了一声。蓝渊低头看着它，愣了一下。“这是……”
“月亮狸。”初毅笑擦掉眼泪，“我的朋友。”
蓝渊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娘也养过一只。叫月亮。”
初毅笑愣住了。月亮狸也愣住了。它歪着脑袋看着蓝渊，小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娘那只，是白色的。”蓝渊说，“后来她走了，那只也跟着走了。”
月亮狸低下头，小爪子抓着床单，一动不动。初毅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是你娘那只的后代？”
蓝渊点头。“应该是。你娘说，月亮狸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你娘的那只，认了她。这只，认了你。”
月亮狸抬起头，“嘤”了一声，小眼睛里有水光。初毅笑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月亮狸趴在她肩上，小脑袋蹭蹭她的脸。
梦塔从门口探进脑袋，看着蓝渊。“叔叔好，我叫梦塔，是姐姐的弟弟。”
蓝渊看着他。“弟弟？”
“不是亲的。”梦塔说，“但她就是我姐姐。”
蓝渊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你姐一样，倔。”
梦塔耳尖红了。“谁倔了……”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梦塔的脸。
蓝渊醒来的第二天，初毅笑扶着他到院子里晒太阳。他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要人扶着。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也亮了一些。他在石凳上坐下，望着天上的云。月亮狸趴在他膝盖上，小爪子帮他捶腿。
“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蓝渊想了想。“先养好身体。然后去找赫连云，拿回神珠。”
初毅笑在他旁边坐下。“我跟你一起去。”
蓝渊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赫连云是灵皇九阶。你灵者二阶。”
初毅笑笑了。“所以我得抓紧修炼。”
蓝渊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跟你娘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初毅笑想了想。“我娘怕什么？”
蓝渊沉默了一会儿。“怕我死。”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亮狸停下小爪子，抬头看着蓝渊。蓝渊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娘走的那天，我中了毒，躺在石棺里，动不了。她被人追杀，跑到洞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声音很轻。
“她说，别死。等我。”
初毅笑的眼眶红了。“她没等到。”
蓝渊低下头。“是我没等到。”
初毅笑握住他的手。“爹，不是你的错。”
蓝渊没有说话。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他的手。蓝渊低头看着它，笑了。“你跟你娘那只一样，爱管闲事。”
月亮狸眯起眼睛，蹭蹭他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初毅笑白天修炼，晚上陪蓝渊说话。梦塔白天练剑，晚上跟蓝渊下棋。月亮狸白天睡觉，晚上趴在蓝渊膝盖上，听他讲故事。
蓝渊的故事很多。讲他小时候在秋詹大陆的皇宫里，怎么偷跑出去玩。讲他遇见初毅笑的娘，怎么一见钟情。讲他被追杀，怎么逃到云初大陆。讲他躺在石棺里，怎么听着外面的风声，一天一天数着日子。
“你恨吗？”初毅笑问他。
蓝渊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
初毅笑沉默了。她也恨过。恨赫连云，恨四大家族，恨那些害了她娘、害了她外婆、害了她爹的人。但蓝渊说得对，恨没用。
“爹，你教我修炼吧。”
蓝渊看着她。“你想学什么？”
“学你能教我的。”
蓝渊笑了。“行。”
从那天开始，蓝渊每天教初毅笑修炼。他教的不是幻族的灵力，是秋詹大陆的功法。蓝渊说，幻族的灵力讲究“活”，秋詹大陆的功法讲究“稳”。活和稳，缺一不可。
初毅笑白天练幻族的灵力，晚上练秋詹大陆的功法。两股灵力在体内互相碰撞，互相融合，经脉被撑得发胀，疼得她满头大汗。但她没停，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
蓝渊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跟你娘一样，不要命。”
初毅笑擦了把汗。“命只有一条，要了也没用。不如拿来拼。”
蓝渊沉默了很久。“你娘也说过这句话。”
初毅笑笑了。“遗传。”
一个月后，初毅笑突破灵者三阶。两个月后，灵者四阶。三个月后，灵者五阶。
蓝渊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能自己走路了，不用人扶。他每天在院子里散步，走累了就在石凳上坐下，望着天上的云。月亮狸趴在他膝盖上，小爪子帮他捶腿。梦塔在旁边练剑，一招一式越来越稳。
苏潇靠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初毅笑。”
“嗯？”
“你爹跟你长得真像。”
初毅笑笑了。“大家都这么说。”
蓝潇从屋顶上探出头。“你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帅？”
初毅笑看向蓝渊。蓝渊面无表情。“还行。”
蓝潇笑了。“还行就是很帅。”
甄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丹炉。“初小友，续骨丹炼好了。你爹的腿还需要巩固。”
初毅笑接过丹炉，倒出一颗丹药递给蓝渊。蓝渊接过，塞进嘴里，咽下去。
“苦。”他说。
初毅笑笑了。“良药苦口。”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蓝渊。蓝渊愣了一下，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笑了。“你跟你娘那只一样，贴心。”
月亮狸眯起眼睛，蹭蹭他的手。
第四个月，赫连云派人送来第二颗解药。来的是个黑衣人，蒙着脸，把药放在门口，转身就走。初毅笑追出去，没追上。她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解药，沉默了很久。
“姐，你说他会不会在药里下毒？”
初毅笑想了想。“不会。他要的是神珠，不是我的命。”
梦塔点头。“那就好。”
初毅笑把药给蓝渊服下。蓝渊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腿也能走得更远了。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爹，你在想什么？”
蓝渊沉默了一会儿。“想你娘。”
初毅笑站在他旁边，也望着月亮。“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蓝渊转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跟你娘一样，会哄人。”
初毅笑笑了。“遗传。”
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蓝渊脚边，“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他的腿。蓝渊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脑袋蹭蹭他的脸。
第五个月，初毅笑突破灵者六阶。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灵力在掌心流转，淡青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也更稳了。
蓝渊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不错。但还不够。”
初毅笑点头。“我知道。”
“赫连云是灵皇九阶。你灵者六阶，差了三阶。”
“所以我得继续练。”
蓝渊笑了。“你跟你娘一样，不服输。”
初毅笑蹲在他面前。“爹，你当年是什么境界？”
蓝渊想了想。“灵皇八阶。”
初毅笑愣了一下。“那你比赫连云还高一阶？怎么会被他抓住？”
蓝渊看着她。“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带了很多人。我中了毒，灵力使不出来。”
初毅笑握紧拳头。“那些人呢？”
蓝渊沉默了一会儿。“死了。被我杀的。”
初毅笑愣住了。
“我杀了他们，自己也中了毒。你娘把我藏在石棺里，一个人引开了追兵。”他的声音很轻，“等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亮狸趴在蓝渊膝盖上，小爪子轻轻拍着。
初毅笑站起来。“爹，我帮你报仇。”
蓝渊看着她。“不用。我自己来。”
“你一个人？”
蓝渊笑了。“不是一个人。有你。”
初毅笑点头。“好。”
第六个月，赫连云派人送来第三颗解药。这次来的是两个人，都被青璃拦在了门外。初毅笑走出去，看着那两个人。“回去告诉赫连云，药我自己会去拿。不用他送。”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蓝渊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你要去暗黑族？”
“嗯。”
“现在？”
“现在。”
蓝渊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初毅笑看着他。“你的身体——”
“能走。”蓝渊说，“我躺了三十年，够了。”
初毅笑看着他，笑了。“好。”
她转身往屋里走，收拾东西。梦塔跟在后面，月亮狸趴在他肩上。苏潇、甄廷、蓝潇、青璃跟在后面。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出发。蓝渊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比之前亮了很多。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初毅笑骑在他旁边，看着他。“爹，你紧张吗？”
蓝渊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蓝渊看着前方的路。“因为你在。”
初毅笑笑了。“走吧。”
一行人策马往暗黑族的方向去。马蹄声在荒原上回荡，像战鼓。初毅笑走在最前面，蓝渊走在她旁边，梦塔跟在后面。月亮狸趴在蓝渊肩上，小爪子紧紧抓着衣服。苏潇、甄廷、蓝潇、青璃跟在后面。
走了七天，到了暗黑族的边境。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黑色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初毅笑勒住马，望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城池。
“姐，到了。”
初毅笑点头。“嗯。”
她策马往前走，蓝渊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进那座黑色的城池。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