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一百下

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初毅笑是被一阵破风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梦塔站在河边，手里握着苏潇给他的那把剑，正笨拙地挥砍。动作生疏，脚步凌乱，剑刃划过空气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初学走路的孩子。

但他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衣领湿了一圈，手臂在发抖，但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月亮狸趴在河边石头上，小爪子捂着耳朵，一脸“好吵但我忍了”的表情。初毅笑没出声，就躺在那里看着。挥了大约半个时辰，梦塔停下来，拄着剑大口喘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磨出了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握得更紧，继续挥。

第二十七下，第三十八下，第四十五下——剑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梦塔愣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初毅笑坐起来。“歇会儿吧。”

梦塔转过头，脸上全是汗，但眼神倔强得很。“不歇。”

他走过去捡起剑，回来继续挥。第四十六下，第四十七下，第五十下。这次剑没脱手，但他的手臂抖得厉害，像是在扛一座山。

苏潇靠在树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初毅笑也没说话，起身走到河边，拧了条湿帕子，走过去递给他。“擦擦。”

梦塔看了她一眼，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又继续挥剑。

初毅笑没拦他，退后两步，看着他。第五十五下，第六十下。动作越来越慢，但越来越稳。刚开始那种生涩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认真。

苏潇忽然开口。“手腕压低，剑尖朝前，不要用蛮力，用腰。”

梦塔愣了一下，调整姿势，挥出第六十一下。这次比之前顺畅了一点。

苏潇点头。“再来。”

第六十二下，第六十三下，第七十下。月亮狸不知什么时候不捂耳朵了，趴在石头上，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给他打拍子。梦塔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地挥，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挥到第一百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剑尖点地，大口喘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初毅笑，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一闪就没了，但初毅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平时那种嘴硬的、勉强的笑，是真的高兴。

“姐，我挥了一百下。”

初毅笑点头。“看见了。”

梦塔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心，声音闷闷的。“以前在神珠里，我也试过修炼。但灵力一运转就卡住，怎么都冲不过去。他们都说我是废柴，我也以为自己是。”

他顿了顿。“原来不是。”

初毅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当然不是。”

梦塔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翘着。“姐，我会变强的。”

初毅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我知道。”

苏潇从树上跳下来，走到梦塔面前。“明天开始，加量。每天两百下。”

梦塔愣了一下。“两百？”

“嫌多？”

梦塔咬咬牙。“不多。”

苏潇嘴角微微翘起。“行。明天我陪你练。”

梦塔看着她，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别过脸去。“随便你。”

月亮狸从石头上跳下来，蹭到梦塔脚边，“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他的腿。梦塔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初毅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甄廷说过的话——梦塔的天赋是地阶。地阶是什么概念？各大家族抢着要的好苗子，百年难遇的天才。但这小子从小被人当废柴，经脉被封，连修炼都做不到，在神珠里被人欺负了那么多年。

她看着梦塔肩上的月亮狸，又看着他握剑的手，磨破的水泡，渗血的伤口。还有他嘴角那丝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初毅笑没说话，转身去生火做饭。外婆该饿了。

上午，初毅笑照常跟甄廷学炼丹。梦塔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本丹方，嘴里念念有词。月亮狸趴在他肩上，也跟着看，虽然它一个字都不认识。

“凝气草三株，冰心莲两片，灵石粉一撮……”梦塔念着念着，忽然停下来。“姐，灵石粉放多少？”

初毅笑头也不抬。“一撮。”

“一撮是多少？”

“就是……一撮。”

梦塔沉默了。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比划了一个“这么这么多”的手势。

梦塔看着它的爪子，更沉默了。

甄廷在旁边摇着扇子，忍着笑。“你先记配方，剂量我以后教你。”

梦塔闷闷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背丹方。

下午，初毅笑进林子打凶兽，梦塔也要跟着。

“你刚能修炼，连武者一阶都不是，跟着去干嘛？”初毅笑皱眉。

梦塔抱着剑，一脸倔强。“我去看。”

初毅笑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但不许靠近，只能在旁边看。”

梦塔点头，跟在她后面进了林子。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警惕地盯着四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初毅笑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在这儿等着。”

梦塔抱着剑，在树下坐好。“姐，你小心。”

初毅笑点头，一个人往林子深处走。梦塔坐在树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握紧手里的剑。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他的手，像是在说：别担心。

“我没担心。”梦塔说，“她那么厉害，有什么好担心的。”

月亮狸又“嘤”了一声。

梦塔沉默了一会儿。“月亮狸。”

“嘤？”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她一样？”

月亮狸歪着脑袋想了想，小爪子比划了一个“很快”的手势。梦塔看着它的爪子，笑了。“你就哄我吧。”

月亮狸“嘤嘤”叫着，蹭蹭他的脸。

半个时辰后，初毅笑从林子里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拖着一只铁背狼的尸体。

梦塔蹭地站起来。“姐！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初毅笑把狼尸扔在地上，“走吧，回去了。”

梦塔盯着她看了半天，确认她真的没受伤，才松了口气。“下次我跟你一起打。”

初毅笑看了他一眼。“等你练好了再说。”

梦塔咬着嘴唇，没说话。

晚上，初毅笑在河边烤狼肉。梦塔坐在旁边，手里握着剑，一遍一遍地摩挲剑刃。月亮狸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

外婆靠在树下，看着梦塔，忽然开口。“孩子，你过来。”

梦塔愣了一下，走过去。“外婆？”

外婆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

梦塔坐下，有点紧张。外婆看着他，目光温柔。“你手上的伤，还疼吗？”

梦塔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手心。“不疼了。”

外婆笑了。“骗人。哪能不疼。”

梦塔没说话。外婆握住他的手，轻轻抚过他掌心的伤口。“你跟你姐一样，犟。”

梦塔愣了一下。“我哪有她犟。”

外婆笑了。“比她还犟。”

梦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外婆，我是不是很没用？”

外婆愣了一下。“谁说的？”

梦塔没说话，但外婆看见他眼眶红了。

“以前在神珠里，他们都说我是废柴。我也以为自己是。后来姐姐说我不是，甄廷也说我不是。但……”他低下头，“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外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孩子，你知道你姐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吗？”

梦塔抬起头。

“因为你像她。”外婆说，“她小时候也被人欺负，也以为自己没用。但她从来没放弃过。你也是。”

梦塔愣住了。

外婆拍拍他的手。“别急。路还长，慢慢走。”

梦塔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

“谢谢外婆。”

外婆笑了。“去帮帮你姐，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梦塔站起来，擦了一把脸，往河边走去。月亮狸被他吵醒了，“嘤”了一声，迷迷糊糊地跟着他。

初毅笑正在翻烤肉，看见他过来。“饿了？”

梦塔在她旁边蹲下。“姐，我来帮你。”

初毅笑看了他一眼，把匕首递给他。“帮我把这些肉串起来。”

梦塔接过匕首，笨手笨脚地串肉。动作生疏，但很认真。月亮狸蹲在旁边，小爪子帮他把肉一块一块摆好。

初毅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梦塔警觉地抬头。

“没什么。”初毅笑说，“就是觉得，你串的肉挺好看的。”

梦塔低头看了看自己串的肉——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串了三块，有的串了五块。他耳尖红了。

“你骗人。”

初毅笑笑起来。“没骗你。真的好看。”

梦塔没说话，继续串肉。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他的手，像是在说：加油。

那天晚上，梦塔串的肉被烤得焦香四溢。初毅笑特意把他串的那几块留给自己和外婆。

“尝尝，你串的。”她递给他一块。

梦塔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亮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脑袋蹭蹭他的脸。

夜深了。

初毅笑躺在河边，望着天上的星星。梦塔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剑，还没睡。

“姐。”

“嗯？”

“你说，我能变强吗？”

初毅笑转头看他。“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初毅笑想了想。“因为你跟我一样犟。”

梦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暂，但初毅笑看见了。

“那我变强了，就能保护你了。”

初毅笑看着他。“嗯。”

梦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姐，你等着。”

初毅笑没说话，闭上眼睛。

月亮升到中天，照着河边那个握剑的少年。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