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毅笑发现这片山林不太对劲,是第六天的事。
那天清晨,她照例在河边练拳,苏潇忽然按住剑柄,目光射向林子深处。“有东西。”初毅笑停下来,侧耳倾听。风穿过树叶,鸟叫了几声,一切看起来很正常。但她相信苏潇的判断——这位青云宗大弟子在山林里走了不知道多少路,对危险的嗅觉比她强得多。
“什么级别?”初毅笑问。苏潇眯起眼,像是在感知什么。“三阶凶兽,可能是铁背狼。一群。”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
初毅笑数了数,至少七八只。
月亮狸“嘤”的一声钻进她怀里,小爪子抓着她的衣服直发抖。梦塔的声音从神珠里传来:“姐,快跑!”
初毅笑没跑。
她站在原地,拔出腰间的匕首。苏潇看了她一眼,没有拔剑。“你不帮忙?”初毅笑问。苏潇退后一步,靠在树上。“你练了这么多天,总得有个实战的机会。”
初毅笑还没来得及骂她,第一只铁背狼已经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体型比她想象的大,肩高到她腰际,浑身灰黑色的皮毛像铁片一样竖着。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眼睛里泛着绿光。
初毅笑握紧匕首,盯着它的动作。
铁背狼扑上来了。速度很快,比她预想的快。她侧身躲过,匕首划向它的腹部——刀刃擦着皮毛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刮在铁板上。铁背狼落地,毫发无伤,转身又扑过来。
初毅笑心里一沉。皮这么厚?匕首划不破?
她来不及多想,第二只已经到了。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往后翻,堪堪躲过两只狼的夹击。落地的时候,第三只从侧面扑来,她躲闪不及,被爪子扫到肩膀,整个人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肩膀火辣辣地疼。她低头一看,衣服破了,血渗出来。
神珠里,青璃的声音响起:“铁背狼的弱点在眼睛和喉咙。别硬拼,找机会。”
初毅笑咬着牙爬起来。三只狼已经围上来了,后面还有几只,在林子里转悠,像是在看戏。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
第一只扑上来。她没躲,反而往前冲,从它前腿下面钻过去,匕首往上刺——正中喉咙。铁背狼惨叫一声,血喷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两只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扑上来。
初毅笑不退反进,一脚踩在死狼身上借力跳起,从两只狼的头顶翻过去。落地的瞬间,反手一刀,扎进第二只狼的眼睛。它嚎叫着倒地,在地上打滚。第三只转身要跑,初毅笑追上,一刀捅进后颈。
三只狼,全倒。
她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浑身是血——有狼的,也有她自己的。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她龇牙咧嘴。
苏潇靠在树上,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不错。但后面还有五只。”
话音刚落,五只铁背狼从林子里走出来。比前面三只更大,皮毛更厚,眼睛更绿。领头的那个,肩高到她胸口,獠牙外翻,喉咙里发出的吼声像打雷。
初毅笑握紧匕首,手心全是汗。
神珠里,青璃的声音再次响起:“打得过吗?”初毅笑咬着牙。“打不过也得打。”青璃沉默了一瞬。“那我来。”初毅笑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她看着那头最大的铁背狼,脑子里飞快转着。眼睛和喉咙是弱点,但狼不会站着让她捅。得想办法让它自己露出破绽。
领头的铁背狼扑上来了。速度比前面几只快得多,初毅笑只来得及侧身,就被它撞到肩膀,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一棵树上。她滑下来,嘴里全是血腥味。铁背狼转身,又扑过来。她来不及站起来,只能往旁边滚。狼爪擦着她的头发过去,拍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初毅笑爬起来,喘着粗气。铁背狼盯着她,没有急着进攻,像是知道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她看着那头狼,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她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脚下一滑,身体往旁边歪。铁背狼果然上当,扑上来,张开大口咬向她的脖子。就在这一刻,初毅笑没有躲,反而往前冲,整个人钻进狼的嘴下,匕首往上捅,正中喉咙。
铁背狼的牙齿擦着她的头皮过去,血喷了她一脸。狼重重摔在地上,压在她身上,动弹不得。
初毅笑被压得喘不过气,使劲推了几把,才从狼尸下面爬出来。她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喘气。剩下四只狼看着她,又看看地上那几只死狼,转身跑进林子,不见了。
苏潇走过来,低头看着她。“还行,比我想象的能打。”
初毅笑瞪她一眼。“你就看着?”
苏潇笑了。“你不是活下来了吗?”
初毅笑想骂她,但实在没力气了,只好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树叶。月亮狸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嘤嘤”叫着,小舌头舔她脸上的血。梦塔的声音从神珠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姐,你没事吧?”
“没事。”初毅笑说,“死不了。”
她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到河边洗身上的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她用布条缠了几圈,又去把几只狼的獠牙拔下来,收进储物戒。这些东西能卖钱。
苏潇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
“明天继续?”她问。
初毅笑点头。“明天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初毅笑每天都在跟凶兽搏命。
清晨跟青璃对练,上午跟甄廷学炼丹,下午进林子找凶兽。从三阶打到四阶,从四阶打到五阶。受伤是常事,肩膀、手臂、后背、大腿,全是伤疤。但她不在乎,包扎好继续打。
苏潇每次都跟着,但很少出手。只在初毅笑真的撑不住的时候,才会拔剑。
第十天,初毅笑打死一只五阶凶兽。
第十三天,她单挑三只五阶凶兽,赢了。
第十五天,她站在林子里,浑身是血,脚下躺着六只五阶凶兽的尸体。苏潇从树上跳下来,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进步太快了。”
初毅笑喘着气。“还不够。”
苏潇摇头。“已经很快了。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能突破灵者。”
初毅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灵者。那是她之前的境界。掉了六阶之后,她一直在武者境界打转。
“还差多少?”
“一步。”苏潇说,“但你卡在这一步了。需要契机。”
初毅笑沉默了片刻,转身往营地走。
第二十天,初毅笑坐在河边修炼。
灵力在经脉里流转,一圈,两圈,三圈——比之前顺畅多了,但就是差那么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灵力冲不过去。
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外婆靠在树下,看着她。“急了?”
初毅笑点头。“卡了五天了。”
外婆笑了笑。“你娘当年也卡过。”
初毅笑愣了一下。“她也卡过?”
“嗯。”外婆说,“卡了三个月。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外婆看着她。“修炼不是冲关,是破茧。你越急,越冲不破。你越放松,它自己就破了。”
初毅笑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修炼,躺在河边看星星。月亮狸趴在她胸口,跟着她一起看。梦塔蹲在旁边,手里还捏着甄廷给他的药典,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姐。”梦塔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能修炼吗?”
初毅笑转头看他。“甄廷不是说了吗?能。需要解开封印。”
“那要是解不开呢?”
“解不开就再想办法。”初毅笑说,“总有办法的。”
梦塔沉默了很久。
“姐。”
“嗯?”
“谢谢你。”
初毅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
梦塔别过脸去,耳尖红红的。“没什么。”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梦塔的手。梦塔没躲,就让它拍着。
第二十一天,清晨。
初毅笑照例跟青璃对练。一掌拍出,青璃侧身躲过。一拳砸去,青璃抬手挡住。跟往常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停。一掌接一掌,一拳接一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青璃的眼睛亮了一瞬。
初毅笑感觉体内的灵力在奔涌,像河水冲开堤坝。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一招,两招,十招,二十招——她一拳砸出去,青璃没有躲,抬手接住。拳掌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初毅笑浑身一震,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冲过那道堵了她五天的关卡,流遍全身。
她愣住了。
灵力在经脉里奔涌,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我……突破了?”
青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灵者一阶。”
初毅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灵者一阶。她回来了。
苏潇从树上跳下来,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恭喜。”
甄廷从神珠里出来,摇着扇子,笑了。“初小友,你是我见过突破最快的人。”
梦塔蹲在河边,一脸别扭。“不就是突破了吗,有什么好高兴的……”月亮狸“嘤嘤”叫着,扑进她怀里。
外婆靠在树下,看着她,眼眶红了。
“像你娘。”
初毅笑走过去,在外婆身边坐下。
“外婆,我突破了。”
外婆握住她的手。“好。”
那天晚上,甄廷烤了两只兔子,撒上盐和孜然。苏潇从包袱里翻出一壶酒,说是青云宗特产的灵酒,能助长修为。初毅笑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梦塔偷喝了一口,脸红了半天。月亮狸也偷喝了一口,醉醺醺地在河边转圈,一头栽进水里,被青璃拎着尾巴捞出来。
苏潇靠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初毅笑。”
初毅笑端着酒杯,转头看她。
“怎么了?”
苏潇沉默了一瞬。她想起这些天看到的——这丫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跟青璃对练摔得浑身是伤也不吭声;跟甄廷学炼丹被炸得满脸黑灰,擦一把脸继续学;进林子打凶兽打得浑身是血,包扎好伤口第二天继续。还有她对外婆,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自己啃干粮,把肉和粥都端给老人家。还有她身边那些人——梦塔嘴硬心软,月亮狸黏人又闹腾,甄廷话不多但什么都记着,青璃冷得像冰却寸步不离。
说不羡慕是假的。
她在青云宗长大,师父对她好,但师兄弟们个个忙着修炼,没人陪她说话。她一个人在山里走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但看着初毅笑身边围着的这些人,她忽然觉得,一个人也挺没意思的。
“苏潇?”初毅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潇回过神,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
“没什么。就是想说——”
她看着初毅笑的眼睛。
“我相信你。”
初毅笑愣了一下。“信我什么?”
苏潇笑了。“信你能找到答案。”
初毅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苏潇挑眉。“什么意思?”
“就是——明明想说点好听的,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苏潇被噎住了。
初毅笑笑起来,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行了,喝酒。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别端着。”
苏潇端着酒杯,看着她。
朋友。
她笑了笑,仰头把酒喝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