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二）

应椿放下勺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她看着他，问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仲元，我想知道，之前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

张九龄原本随意舒展的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坐姿变得有些拘谨。

“那时候我手足无措，”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久远的委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一遍遍回想，一点一点反思，可怎么也想不明白原因。明明前一天，你还抱着我说，等跟师哥跑完专场，攒几天假就带我去迪士尼……为什么忽然就变了？”

她眼里蓄起泪光，像清晨叶片上颤巍巍的露珠。

“不是你说的吗？”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滑下来，“我生气的时候可以打你、骂你，就是不要不理你。可为什么……是你不理我了呢？”

张九龄看着她掉眼泪，心口像被细线勒紧。他抽了张纸巾，极轻地替她擦去泪痕。

“乔乔，”他声音沉缓，“我本来……不想说的。”

他停顿片刻，像是需要积攒勇气：“那时候，你是不是……为了我，放弃了出国的机会？”

应椿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从未对他提过，连暗示都不曾有过。

“是你爸爸告诉我的。”张九龄看着她，眼神复杂，“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女朋友家里……那么有钱。”

“我爸爸……去找过你？”

“嗯。”

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可他知道，这是横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如果这次不拔掉，她永远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地向他奔来。

“你爸爸和我说……”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艰涩，“他说你从小千娇万宠地长大，恐怕过不了苦日子。说我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怕你会拖累我的事业。”

应椿能想象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情——温和，儒雅，却字字不容反驳。而那时候的张九龄，正是心高气傲、自尊比天大的年纪。

“乔乔，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我们差那么多。”他声音低下去，“可后来，我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你明明可以坐家里的车，却为了我挤地铁，被人挤得皱眉头，看见我望过去，又立刻笑起来；你明明可以吃最好的餐厅，却陪我在路边摊坐着，裙子蹭脏了也不在意；你明明有光明的前程……”

他哽了一下，想起那时的煎熬，心口依然闷痛。

“我那时候想，也许……离开你才是对你好。”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张不开嘴说分手。光是想到这两个字，心就像被撕开一样。”

“我没想到……”他看着她，“你会走得那么干脆。”

说他自私也罢，反复无常也好。他想推开她，可她真走了，他又怨她绝情。

“对不起，仲元。”应椿握住他的手，“我不知道爸爸找过你。你……别生他的气，他只是太疼我了。”

张九龄摇摇头。

“我不怪他了。”他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如果以后我们有了女儿，她要和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在一起……我可能做得比你爸爸更过分。”

和应柊那场谈话后，他才真正明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就真的是为她好吗？他们之间分开的原因，从来不在外界阻挠，而在他那颗摇摆脆弱的自尊心。

“什么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带我回家，我去给叔叔道个歉。”

也告诉他，如今的他，已经有能力照顾好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了。

晨光透过窗帘，温柔地洒满一室。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误会、眼泪和倔强，终于在这个平静的早晨，被轻轻揭开，晾晒在光里。

而握在一起的手，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宣告：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