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空降（一）

在山与月工作一周多，应椿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杂志社人手不多，每个人都要承担不少工作，但胜在氛围轻松。米朵像个小太阳，每天活力满满；郑观应专业能力强，性格也随和；跟安娜和李扬虽不算热络，但沟通起来都很顺畅。

这天下午，应椿把从家里带来的手工曲奇分给大家，刚坐回工位，米朵就端着咖啡凑了过来。

“乔乔姐，”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今晚有事儿吗？”

应椿抬起头：“我？没事儿啊，怎么了？”

“你陪我听相声去呗！”米朵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

郑观应在对面工位抬起头，笑着揭穿：“你可算是逮住人了！乔乔姐，她寻摸好长时间能陪她捧角儿的人了。”

应椿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你喜欢听相声啊？”

米朵还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异样，兴奋地连连点头，开始如数家珍地安利：“人间甜饼周九良，神仙可爱孟鹤堂！还有日思夜想的辫儿哥哥，人生那么长，想嫁杨九郎……”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米朵嘴里蹦出来，应椿听着，有些恍惚。那些名字背后关联着的记忆，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还有我的本命！”米朵双手捧心，眼睛发光，“张九龄！九龄奶帅奶帅的啊！”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应椿心里激起涟漪。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指尖却微微发凉。

“乔乔姐～你陪我去嘛陪我去嘛～”米朵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

“那个……”应椿试图找借口，“我手里还有一些图没修完……”

“那有什么的！”米朵转头看向郑观应，“老郑！你帮着弄一下呗～回头请你吃饭还不行吗？”

郑观应挑眉：“那可说好了啊！”

“没问题！”米朵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根本没给应椿拒绝的机会。她捋了捋头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下班。米朵几乎是掐着点冲过来，牵住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小米，我包儿！”应椿哭笑不得。

“哎呀我给忘了！”米朵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不过姐，咱们得快点儿，我怕赶不上地铁。”

“傻丫头，”应椿拿起车钥匙，“我有车啊。”

米朵愣了一秒，随即笑开：“呃，我给忘了！”

前往湖广剧场的路上，米朵坐在副驾驶座，好奇地四处打量应椿的车内装饰。等红灯时，应椿看似随意地问：“你今儿的票能看到你的本命吗？”

“不一定，”米朵有些遗憾地说，“他们俩现在不经常来小园子了，都忙着跑专场呢。”

应该不会那么凑巧吧。应椿在心里安慰自己，稍稍松了口气。

时间还早，两人先在附近吃了碗牛肉面，才不紧不慢地往剧场走。到达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观众。米朵的票位置很好，第五排正中间，视野极佳。

剧场还是老样子，深红色的座椅，古朴的舞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应椿坐在熟悉的座位上，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开场的是刘九思，说的是《打灯谜》。他功底扎实，节奏把握得好，场子很快热了起来。说学逗唱间，他的目光几次扫过台下，在应椿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乔乔姐，”米朵凑过来小声说，“他是不是看咱们这边儿呢？”

应椿心里也没底。她见过刘九思，不过只有两三面，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常来后台等张九龄，偶尔会碰上他的师兄弟。

“不一定吧。”她轻声回答，目光落在舞台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已经很久没听相声了。在意大利那几年，她刻意回避一切与过去有关的东西，包括相声。可此刻坐在剧场里，那些熟悉的腔调、节奏、包袱，都让她有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她听得很认真，包袱抖得机灵时，也会跟着笑出声。米朵见她这样，格外高兴：“姐，是不是相声还是挺不错的？他们都说不懂，没一个识货的！”

应椿扭头朝她笑了笑。剧场暖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里映着舞台的光。

米朵有一瞬间的失神——乔乔姐今天穿了件红色格子衬衫，一字肩设计露出纤细的锁骨，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妆容浓淡适宜，连旁边座位的几个女孩都不时往这边瞧。

谁能不喜欢美呢？

后台，刘九思下了台，一边擦汗一边摸出手机，拨通了王九龙的电话。

“大楠，”他压低声音，“你猜我刚瞧见谁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九龙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老大前女友！就那个出国那个！”

短暂的沉默后，王九龙的声音清醒了许多：“剧场？”

“啊，和个小姑娘听相声呢，坐第五排中间。”

“第几个节目了？”

“我刚下，倒二了。”

“成。”王九龙挂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看向角落里正低头打游戏的人。这几天张九龄虽然照常工作、演出，但周身的气场明显不对，冷得像是要结冰。

王九龙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那个……老大。”

张九龄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怎么着？”

“九思说……”王九龙顿了顿，“应椿在湖广呢。”

游戏里的枪声戛然而止。张九龄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足足有三秒钟。然后，他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没再说话，也没继续游戏，只是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王九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数数。

果不其然，没等数到十，张九龄突然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嘛去？”王九龙问。

张九龄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

“湖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