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名字 ( 上 )

--关于名字（一）

罗昨夜里发了个梦，记不清了，但好像是个美梦。梦里边有个少女的身影，是那只叽叽喳喳的梦灵。

天亮了，梦灵已经不见了，她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而罗也要继续在他的世界里努力着。白天原本是喧嚣的，可在罗的心中似乎还不如夜晚那般有人气。他孤身一人上下班，在医院里诊治无数的病患，在他看来是一种使命，就像是输入电脑的刻板程序。

罗想成为一个好医生，至少能尽最大的能力救死扶伤，不要再让他人经历他最不愿忆起的事情。如果医术不精，他就只能像儿时那样看着至亲病逝却无能为力。医生这个职业对他而言，是儿时的向往，是父母的期望，也是如今的救赎。

罗不相信人定胜天的鬼话，那也许是人们自我安慰的最好话语。他是一名医者，也正是因为他是一名医者，见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才更加确信人类的生命在上苍看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可笑至极。

世界上有两种人可以做到面无表情地说出 “人已经死了。” 这样冷血无情的话。一种是残暴不仁的杀手，另一种则是医生。罗可以做到，但是作为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心脏还是会传来撕扯般的疼痛。他总会催促着自己，再努力多一点，成为一个强大到可以拯救他人的人。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霞像是要被烧起来一样，罗注视着。约摸再等上半小时，红色渐渐褪去，云层就会被染上紫色的色彩，那她兴许也就会出现了。不知怎么的，罗最近好像特别期待着夜晚，他不像别人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天色暗下来于他而言并不意味着休息。罗每日都紧绷着心中的弦，无时无刻放松，而当他看见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少女时一切的提防感便会降下来。

他也很好奇，前思后想他把这归咎于梦灵的荒诞离奇，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透过她，罗可以看到自己心中那个不真实的世界，没有疾病没有死亡，抛开一切沉重的话题只是单纯地观摩着人类潜意识中的梦境。

他们月出相见，月落不见，在彼此的轨迹中交集，却也互不打扰。就像是在孤寂的夜晚，给双方寻一个伴侣一样，只是偶尔会牵连出一些眷恋，让罗枯燥的生命中出现一些异常的数据，比如期待，又比如温暖。

男人的内心被冰冻得太久了，他像一只刺猬将自己柔软的内心蜷缩，露出吓人的尖刺。罗经历过太多的分离，他已经不想再经受了，他变得不愿与人深交，一颗种子深深地埋在厚厚的冻土层里。只是碰巧，出现了一只同样孤独却暖烘烘的梦灵，她用她的傻劲让冰渐渐溶解。

还好，种子还没被冻坏。

男人将白大褂脱下挂到衣撑上，却不小心把胸牌碰跌在地上。“啪嗒——” 一声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清脆。罗弯下腰去捡，手指恰好碰到了一只同样想要将胸牌捡起的手，他抬起头对上少女笑意盈盈的眼眸。

心跳似乎漏跳的半拍。

真好，她又来光顾这枯燥无味的日子了。罗缩开了手，任由胸牌被少女拾去。梦灵如愿拿起了胸牌，借着办公桌上微弱的台灯光一本正经地看着上面的文字，对她而言那应该是奇怪的符号。这显然看不懂，但她却装模作样地把胸牌夹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你从哪来的，吓我一跳。”

“喏。”

梦灵漫不经心地指了指窗外的天上点缀着的星点，那看似杂乱无章，可是细看倒也错落有致。

“那是人类上升的梦境，再汇聚成梦河。”

梦灵的声音像是有感染力一般，罗很配合地偏过头往窗外看。他有些惊叹，原来城市的夜景不仅仅是车水马龙和灯光璀璨。这些星光可能一直都在，只是它们被忽略得太惨了，又或者是梦灵的出现让原本黯淡的它们散发着光芒。

“这牌子上画的是什么？”

少女指着夹在自己胸前的卡牌，上面写着罗的姓名。男人扫了一眼梦灵，觉得有些好笑，这种证明身份的东西，夹在她的身上显得那么滑稽。他虚握着拳凑到唇边轻咳了一下，又隐忍着笑出了声。

“那是我的名字，你把我的胸牌夹在你的衣服上。”

“那意思是，你是我的？”

梦灵低下头仔细看着上面罗的名字，也不着急扯掉。她琢磨了一下男人挑逗的话语，既然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他们是对方唯一认识的人。那么，这句话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对。

“嗯。你也是我的。”

少女觉得罗的胸牌很新奇，或者说觉得名字这种东西很新奇，最起码在那片梦境贩卖区是没有的。梦境贩卖区里的梦灵们都靠身上独特的印记来区别身份，它们不需要姓名，而她更是一向独来独往，脾性阴晴不定。

“我也想有名字...” 少女有些沮丧，泄了气般靠在墙上。

罗看向少女，她有着姣好的面容，看上去与人类十几岁的女孩年纪相仿，但对人类的世界知之甚少。她经常会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举动，问一些滑稽可笑的问题，就像是有一扇无形的屏障搁在她与外界之间，让少女永远与世上不好的东西隔开。

冬日的雪花是最脆弱的，一触即化，一碰即脏，这很容易让人激起保护欲，很想让这份洁白无瑕永远存留。它用自己的柔和，去淡化万物昔日的棱角，让身边的一切自然而然地显得舒心。

“西汀。”

罗低下头喃喃自语，这种药物的名字突然闪现在脑子中。他有些错愕，为什么自己会不自觉地说出这个词，他但求少女没有听见。

“好啊好啊，就叫西汀！”

她听见了。

罗刚想让少女打消这个念头，却发现她沉浸在快乐中不能自已，他也不忍心打破西汀的这份欢愉。西汀并不清楚自己新名字现实的含义，似乎也没有要向罗询问的打算。她只知道，自己可以像人类一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称呼。

而且，是罗起的。

tbc..

梦境贩卖区 (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