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纹身
“你看着我,我怎么睡?”
“我不看着你,怎么抓你的梦境?”
梦灵坐在罗的床头柜上,双手支着下巴,淡紫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挡在灯前,让室内昏暗不少又多添了几分睡意。罗僵硬地平躺在床上,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用皮肤感受到少女游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刻,他仿佛是躺在冰冷手术床上的病人,有一种任人鱼肉的错觉。
男人轻啧了一下,缓缓地侧过身去,面朝窗台背对着梦灵。随着他的动作,被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肩头的被子滑落下来,露出赤裸的后背,上面有着奇怪的纹样。
这似乎是一张笑脸。
梦灵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手去,纤细的手指轻柔的描摹着纹样的轮廓。梦灵有着比常人稍低的体温,明明冰凉的指尖所划过之处却是一片燥热,男人不禁蹙眉。罗起初并无理会,只当做那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可是这愈演愈烈,得不到阻拦的梦灵把这当做了默许。
她开始抚摸上罗同样纹着刺青的手臂,男人猛地转过身,大手握住梦灵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梦灵便毫无防备地倒在他怀里。少女的心跳似乎漏跳了半拍,那是之前没试过的,有一种掉进蜜罐的感觉,却又像是酒后微醺。罗靠着墙壁斜坐在床上,被子滑落仅遮住下半身,他不再作声只是紧抿着唇。梦灵察觉到了罗的不悦,尴尬地望着他讪笑,又觉得那雪豹一般审视的眼神让人心慌,索性歪过头去不敢再对视。
“哎!你胸口也有印记!” 少女尝试着引开别的话题来缓和气氛。
“那是纹身。”
罗松开了梦灵的手腕,往后缩了一点又躺了下去。梦灵坐在床沿边有些不知所措,罗又闭上了眼睛,估计是佯装入睡,可是呼吸又很是平和。这一次,她又从罗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只有人类才懂的词语,迷迷糊糊地少女想着方才发生的事,紧张地手心冒出汗来。
不久前,罗一边朝房间里走去,一边作势要脱去衣服,但当衣角卷过小腹时,手上的动作却停顿了下来。梦灵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衣服下的景色,新奇之外却不知怎的感觉两颊似乎被什么烧过一样,轰地发烫。罗的余光匆忙地朝梦灵看了一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耳廓有些可疑的红。
一个人习惯了。
梦灵见到罗停下的动作,忽得意识到是自己的存在让他感到不适,她别扭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罗。像是个面壁思过的孩子,把头埋得低低的,用手掩盖住了眼睛,声音几不可闻。
“你脱你脱,我绝对不偷看。”
有些无语,但又觉得这个女孩有些可爱,罗侧靠在门框,手覆在了梦灵的头顶恶劣地揉了揉。头发被揉乱了,罗的心里燃起了想欺负她的欲望,这应该就是心理学上的可爱侵略性。男人轻轻地敲了一下梦灵的头,再不缓不慢地继续脱衣服的动作。罗将还带着他余温的衣服随意地盖在梦灵的头上,再自顾自地走向床边。少女将衣服取下抱在怀里,四处萦绕着罗的气息,她细嗅了一下,是梦境的香甜又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
罗依旧没有理她,但这是件好事,只有他快速入睡才能产生她最爱的梦境。可是人类的夜晚有点安静,这让喜欢热闹的梦灵有些不习惯,手里拿捏着捕梦网挑拨着织成网的梦丝。她想与罗聊天,许多次都静悄悄地偏过头去偷看,看见男人润泽的黑发,看见他好看的脸,还有身上奇怪的印记。罗好像睡得挺安稳的,梦灵又扁了扁嘴打消了找他聊天的念头。
“你想问什么吗?”
从背后传来一把男声,梦灵激动地扭过头去,罗没有睁开眼也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少女挪动着屁股让自己正对着罗,这举动晃得床吱吱呀呀地叫,也瞬间彻底把罗的睡意给摇没了。罗迫不得已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赖上自己的捣蛋鬼。
“那个…你这些印记是天生的嘛。”
梦灵开始熟练地靠开启新话题来掩饰尴尬,但这也是她所在意的,也许这会成为梦境贩卖灵与人类的罕有的共同点。梦灵将散落的头发撩起,露出后背上独属于她的印记。梦境贩卖区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带有一个独特的印记,而她的是一只蝴蝶,带着梦境贩卖区的颜色。
目光停滞了片刻,罗迅速地将被子披在少女的身上,双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梦灵的后背紧贴着罗的胸膛,仅仅隔着一层单薄的被子,她仍能感受到人类男子偏高的体温,还有那颗鲜活跳动的心。梦灵转过身去,笑意不自觉地浮现在脸上,欢愉的心也几乎要跃出体外。
“是纹上去的。”
罗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朋友之间平常的闲聊那般云淡风轻。他合着眼睛,也不知道背后的少女在做什么,听到他的话该是一副什么模样。罗的眼眶有些湿润,但其实也并不是第一次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会变得脆弱。潜藏在心底的回忆,原本以为已经湮没在过去,但却在深夜时疯狂袭击着思绪。
他记得小时候家乡的一场疫病,年幼的妹妹和同为医者的父母都未能幸免于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己遭受他人的白眼,在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他遇到了柯拉松先生,那个爱笑的人。幸得他的出现,罗不至于在命运的沼泽中深陷,可以挣扎着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只是,柯拉松不在了。
罗无法高估人性,包括自己。他害怕终有一天这个在他生命篇章中绘下最重要一笔的人会被日后的诸多杂事给玷污,他不会被遗忘但是会被深深地藏起来。罗并不愿意让柯拉松只被自己独处时想起,因为他应该是要被铭记的。
几年前,罗站在纹身店的门口,他并没有犹豫,这也像极了他一贯的做事风格。当墨水与骨血相融,浸入皮肤的痛觉引着过去的回忆变得愈发清晰。它记载着过去,也警醒着自己,罗肌肤上抹不去的颜色就像一个个记忆的终点。他认为这是他的信仰,也是一种自我救赎的方式,尽管这并不值得他人学习。
但没关系。
“纹到身上不疼吗?” 静默许久,梦灵回过头问道。
“疼。”
“万一以后不喜欢后悔了怎么办?”
“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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