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味觉

星点暗淡了，天的尽头紫色逐渐隐散，被初阳灼成了橘黄色。清晨的湿气有点重，露珠把树枝压弯了，顺着叶片的纹理悄然滑落。

办公桌上的手机调设的闹铃震动着，发出了沉闷的声响。罗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伸了伸手臂舒展筋骨，却碰到了桌角边上的瓷杯。里头还装着咖啡，只是过了一整晚香味散尽只剩下了苦涩，还在白瓷上沾染了一片褐色液渍。

梦灵不见了，室内只有罗一人，昨晚发生的事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他也弄不清楚虚伪。罗索性不再深究了，稍微洗漱过后便披上白大褂走向住院部。

今日是情人节，医院里除了素来的药水气，还多了一缕花的香味，添了一丝巧克力的甜味，就连那煞白的照灯也柔和了不少。罗明里暗里被赠予了不少礼物，这大多以甜食为主，只是他对甜食着实不感兴趣。

忙活了一天，刚刚从手术台上解放出来的罗换了身衣裳，准备回到那个多日未回的家。家里只有罗一人，对于他而言，那个地方没有多少温存，那仅仅是个处所，与在医院留宿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提上了一袋子的情人节礼物，有包装别致的巧克力，也有男用的饰物。罗孤傲冷清的性格让人参透不开，只是那时常挂在脸上，让人挑剔不了半分的温和笑容，不断地吸引着别人的靠近。

“咔哒——”

插在锁里的钥匙旋转发出清脆声响引得走廊里的声控灯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半明半暗的光正照在罗的侧脸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一侧是柔和明亮的温润，一侧是清冷暗淡的沉寂。洗漱之前，他点了外卖，只是不巧天下起淅沥的雨，晚餐的时间也只能延后。

他靠坐在窗台，城市里高楼林立，夜间的灯光接连不断，让这里充满着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楼宇之间的霓虹灯把夜空点缀得比白天更加耀眼夺目。罗还是更偏爱于宁静，他合上了眼睛，试图暂时地隔断视觉来避免喧闹透过视网膜侵入体内。

“光华耀眼，这就是人类的世界吗？”

罗听见人声诧异地睁开了眼，少女趴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繁华的街道。她低垂着睫毛，在眼窝处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长睫轻颤，又似春日的蝴蝶颤抖着飞越。罗的内心突然有些莫名的异动，像是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那般美好。

“嘿，上次的话还记得吗？”

梦灵偏过头去，看着靠坐在一旁的罗。男人一时间竟想不起梦灵说的是什么，他被那充满渴望的淡紫色眼睛盯着，心里燃起了一丝罪恶感。他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脑海里在快速地运转记忆。

半晌，男人回话。

“梦境的事，我答应你。”

无论是好梦还是噩梦对于罗而言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既然可以帮到人，那何乐而不为。在这之前，罗一直质疑着少女的身份，认为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的一场神经兮兮的恶作剧。但如果能利用梦境的，应该也只有所谓的梦灵了吧。科技的确发达，但是普及的也还不算广泛，罗认为也许在人类的认知范围外真的有这一种生物也说不准。

饥饿感使得罗胃部痉挛，他难受地皱了皱眉头，看向了不知何时放置在餐桌上的外卖。他打开了餐盒，再斯条慢理地用勺子轻啜了一口汤。罗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生活上的大小事务都处理得不慌不乱，井井有条，狼吞虎咽的举止他做不出来，就连用餐也讲究着按顺序来。

梦境贩卖区里只有果子，梦灵从未见过其他种类的食物。看着餐盒里形形色色的菜肴，她又一惊一乍地跑了过去。这些吃食看着悦眼，只是不知为何梦灵总觉得与梦境贩卖区里的果子相比缺少了勾引食欲的本事。

“这个绿绿的是什么?” 梦灵好奇地指了指稳稳夹在筷子上的苦瓜问道。

“这叫苦瓜。”

话音未落，原本夹在双筷间的苦瓜被梦灵咽了下肚。梦灵凑了过去，樱唇含住了筷子的顶端，一双杏眼笑意盈盈地望着罗。

“喂...你这...”

眼看着那被自己咬了一半的苦瓜吃进了别人的嘴里，那人还含着自己的筷子不放口，罗有些不悦。虽然说不上是抵触，但这种异性之间的亲密举动让他想起了逝去的妹妹，又是一场致命的回忆。罗有些分了神，听不见梦灵叽叽喳喳地抱怨了几句什么。他本来不想让梦灵吃苦瓜的，毕竟这种小孩子气的生物应该会哭着闹着说难吃，这会扰乱他难得的清净。

“怎么没味道...”

梦灵嘀嘀咕咕了几句，又接二连三的尝了不同的吃食。她不会用筷子，在她眼里那就是两根无用的木棍，于是出于生物摄食的本能，梦灵伸出了白花花的手。罗惊讶于梦灵的这番举动，他麻利地用筷子轻打在她的手背上。少女吃疼地缩回了手，瘪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罗，男人原本坚定的目光又顿时败下阵来，清冷中又蕴了几分温柔。

“......别用手。”

罗将筷子交到少女手里，对方稍微显得手足无措，她紧握着手中的筷子偷偷摸摸地向罗瞥去。男人最终还是打消了教学的念头，重新拿起筷子与少女共食。原本只是平常的一顿饭，除了填饱肚子之外，在他身侧的梦灵又赋予了它多一重含义。

“嗯..这个好吃！这个甜！”

罗回过头，正发现梦灵指着勺子里的玉米，眉眼里渗出说不尽的喜悦。尝尽了多少寡淡的食物，梦灵终于找到能触及她味蕾的东西，甜丝丝的和人类的美梦一样。罗又为梦灵勺了少许玉米，修长的手指摘去她嘴角旁的米粒。

这种奇特的生物只能尝到甜味。

罗不自觉地笑了笑，梦灵的出现让他三点一线的生活添了几分乐趣。人因为舌头上的味觉器官才能品出酸甜苦辣咸，而梦灵只能尝到甜味，这真是不可思议。罗突然想起了那袋从医院带回来的巧克力，以往几年都是送去给福利院的小孩子的，兴许梦灵会喜欢。

他拉开了抽屉，翻找时胶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梦灵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往罗身边凑。她看见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男人将其打开，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

“这是什么？”

“你尝尝。”

贝齿咬住了圆球状的巧克力，上面还撒上了些许白色的糖霜。一呼一吸都是浓郁的甜味，少女柔软的唇瓣附上了罗的指背。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散开，就连男人素来淡薄的脸上也浮现异样的红晕，手指微颤。

“好甜..你也吃！”

梦灵将巧克力递向前去，罗却紧抿着嘴唇，巧克力刚刚碰到他下巴的短胡，罗便别过头去了。梦灵有些失落，讪讪地缩回手，将巧克力往自己嘴里塞。

“我不吃甜食。”

身为一名医者，罗需要时刻保持着理智来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事情，而甜味往往会让人沉溺其中。见梦灵疑惑，罗又一本正经地添补了些从医学角度的解释。

“高糖的食物在吃下去后，会使胰岛素快速增加，降低酪氨酸与苯丙氨酸在血液中的浓度，从而色氨酸在竞争上处于优势，迅速通过细胞转换成血清素，进入脑中，使人拥有愉悦感。”

“咳...简单来说就是。甜食会使人的心情愉悦，它在让你轻易拥有幸福感的同时，也会让你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罗的手虚握着，掩嘴轻咳了一下。他用余光瞄了一眼一旁的少女，她依旧漫不经心地又吃了几颗巧克力。只是留意到罗不再说话，少女意识到乏味的解释已经告一段落，又笑嘻嘻地点着头。

“那一瞬间的幸福不好吗？”

少女抿了抿嘴唇，将融在指尖表面的巧克力舔舐干净。罗靠着椅子，离桌子隔了一段距离，他抱着手臂合着眼睛。梦灵见罗不语，她靠进男人的怀里，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沾染着巧克力味道的嘴唇亲在了罗的薄唇上，周遭都是甜丝丝的气息。

罗惊得睁大了眼睛，烟灰色的眸子荡出一圈圈情欲的涟漪，他顿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少女淡紫色的瞳孔像镜子映出自己慌乱的模样，又像幽深的漩涡将他死死地吸引。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相拥，影子连在了一块，拉得很长很长，恬静又温馨。

“甜吗？”

不久，梦灵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懂亲吻是什么样的一种举动，她只知道自己这样做，罗也能尝到那一份甜食带来的愉悦。

她不懂情爱之事，罗知道。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再靠近她一点，多了解她一点。

“甜。”

一瞬间的幸福，也很好。

tbc...

梦境贩卖区(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