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罗最终还是为伤害他的人求了请，并从医学的角度把那不理智的行为解释为失去至亲后的过度悲伤。

夜半，梦灵又潜入了安静的人间，她在医院里四处乱晃，也弄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输液室里独特的消毒药水味儿灵活地钻进梦灵的鼻翼，她嗅不惯这种气味，用手捏着鼻子急急忙忙地逃到更远一点的地方。

“人类世界的味道真难闻....”

外头的白炽灯亮晃晃的，是柔和的梦境贩卖区里面没有的强烈。梦灵躲到了一处熄了灯的小室，准确来说是光线较暗。梦灵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那是属于人类美梦的，她瞪大了眼睛像是被糖果诱了去的小孩子。

她知道，室内有人在睡觉。

不知是梦灵的声音太小，还是罗睡得太熟，他依旧安静地趴着。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报告与病例文件，梦灵并不识人类的文字，迷迷糊糊地翻看着。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和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交织着，让梦灵有些不忍打破眼前的沉静。

人类在睡觉。紫色的幽光透过男人的肌肤从体内现出，再加上周遭空气中甜丝丝的气味，梦灵敢断定他在做梦。她蹑手蹑脚地向罗靠近，这个男人身上披着白色的长衣，上面还挂着个卡牌画着奇怪的符号。

梦灵靠得很近，鼻尖快要碰到了罗的鼻尖了，罗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梦灵的脸上，痒痒的。四周笼罩着罗的气息，像是雨后的草木带着清新的恬静，一呼一吸之间又萦绕着梦境的甜味。

“难怪他们都爱偷美梦。” 梦灵小声地嘀咕着。

突然罗的睫毛微颤了一下，他半眯着眼睛，映入眼里的是少女的脸，无限地靠近自己显得滑稽又可笑。想要恶作剧的想法油然而生，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瞳色是比夜色更深的清冷。梦灵显然被罗吓得不轻，她踉跄地往后跌去，错乱间手胡乱地将桌案上的东西扫落一地。

夜里值班的护士听到声响慌慌张张地赶来，敲了敲门板低声询问。

“特拉法尔加医生，出什么事了?”

“没事。东西掉了而已。”

赶在梦灵摔倒在地之前，罗轻柔地抓住了她的手臂，用不可抗拒的力气将她拉到怀里。门外的脚步声渐远，罗自然地松开了梦灵的手腕，很绅士地先一步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你是那天的梦灵?”

梦灵像是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把头埋得很低不敢直视眼前的人类，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拿捏着裙角。门口出去是不行的了，梦灵瞥向了办公室的窗户，图谋着再一次逃走。罗靠着办公桌站着，饶有趣味地望着眼前的少女，眼中藏着一丝笑意。

“你想逃走。” 罗说道。

“你怎么知道！没...没有。我不是梦灵。”

人类很讨厌，心事都被看穿了。

梦灵的那股委屈劲一下子就上来了，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罗却点了点头，顺着这话说了下去。

“既然你不逃了，那我们聊聊天吧。”

梦灵答应了。在梦境贩卖区里只偷盗噩梦的她与旁人显得格格不入，这难免让她的生活孤寂许多，已经很久没有人和她聊过天了。

这一晚，她与罗说了很多，告诉他水天相接处的地方是梦境贩卖区，她是来自那里的梦灵。贩卖区里面有很多紫色的梦蝶，那是个充满紫色雾气的幻境，没有她方才在医院闻到的刺鼻味，只有人类梦境的香甜... ...

罗才发觉原来自己插不上话，少女的思想真的很跳脱甚至没有任何逻辑可言，情绪忽悲忽喜，淡紫色的瞳孔纯粹地没有丝毫的杂质。他安静地望着她，温柔地笑着。梦灵发觉男人也不搭话，只是时不时地拿起一杯褐色的液体饮下去，突然停住了声音。

“你信我说的话嘛？”

“不信。”

没有丝毫的停顿，罗不假思索的否定让梦灵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她嘟着嘴，气鼓鼓地坐在矮柜上，白花花的小腿在半空中晃悠。不过没过多久，她又想起了之前那个让她与罗结缘的梦境。

“那个伤你的人怎么样了？”

“我原谅他了。”

“什么?”

梦灵气急败坏一般，一下子冒到罗的跟前，纤细的手臂分开支在罗两侧的桌子上，身子前倾。罗呆呆地望着梦灵，嘴唇无声地微启又阖上，滑动的喉结似是咽下了什么说不出口的话。梦灵的眼瞳除了那份洁白的纯真，还映着自己出现异样红晕的脸。

人类真的很奇怪，他们的皮肤会变红，是太热了吗?梦灵伸出手去，冰凉的指尖刚刚触到罗的脸，男人便偏头躲开。

“我是个医生，在对方愿意改过的前提下，宽恕与体谅也未曾不可。”

“什么是医生?”

罗突然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想起了同为医生的父母，想起了因病去世的妹妹，想起了不眠不休只为考取医学院的自己。梦境贩卖区应该与人类的世界相差甚远，眼前这个自称是梦灵的少女即使长着人类的模样能与人类正常交流，但思想上却是大相径庭。罗在寻思着如何让自己的答复更加简单易懂，最起码能解释得通。

“医生是一种职务，也是一种信仰。在某种情况下，他们甚至会为了救助伤病者而牺牲自己。”

“牺牲时间也好，精力也罢，也许还会是性命...”

有些哽咽，一种难以隐忍的悲伤刺激着罗的神经。他忽然又意识到这对于思想简单的梦灵来说不会是一个较好的答复，罗也清楚任何问题只要牵扯到生命都会变得无比地沉重。但他挑选的就是一项沉重的职业，也容不得丝毫的轻浮。

“梦境贩卖区里面没有医生，只有卖果子的老婆婆。所以，医生是好人吗？”

罗不做声，只是点了点头，或许可以这么理解虽然并不准确。这就像是幼儿园的老师柔声细语地和孩童们介绍身边的一切，再用最温和的方式领他们走近社会。而现在，罗正在尝试着这项工作。

梦灵好似一下子又消沉了不少，亮着光的眼睛暗淡了，笑意也消失殆尽。

“那偷东西的人是坏人吗？”

“不问自取不是一种好行为。”

罗并没有过多地追究梦灵再次更换话题的缘由，这毕竟和天气一般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他披上了挂在椅背上的白褂，再仔细地将别在胸前的卡牌扶正，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答着。

男人的话好像春日飘飞的柳絮跌落在平静的湖面，在梦灵的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梦境贩卖区里的所有东西不都是不问自取的产物吗？他们世世代代都以偷盗为生，从没有人质疑这是否合理，而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那如果偷取来的东西是必不可少的呢？”

梦灵心中那近乎不可动摇的认识开始攀上裂痕。相比于人类医生的义无反顾，梦境贩卖区里的梦灵都在进行着自私的偷窃。而自己明明在这梦河里漂荡着，却自我安慰般告知自己索取的只不过是人类不需要的噩梦。

“得到允许而换来的东西，更让人心安理得。”

梦灵的脸色有些难看，本就比人类要白皙许多的脸上眉头快要拧成结了。好似人类的普通情感在这个奇怪的梦灵少女的身上都会被无限地放大，很无奈罗又不忍心地说着些安慰的话。

梦灵抬头，迎上了罗的目光。

“那...我能偷盗你的梦境吗?”

tbc..

梦境贩卖区(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