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在硕真王宫住了七日,连城便陪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带她去看草原上的日出,去看牧民转场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去看野马在河边饮水。
他记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喜欢甜食,他便让人去寻蜂蜜渍过的奶皮子;她怕晒,他便让人在马车里备好帷帽;她走得累了,他便放慢脚步,等着她跟上来。
景宁什么都没说,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日比一日更深。
硕真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这两个人的相处持一种乐见其成的态度。
秦晋之好……这不是不行……
这日午后,他召连城入殿。
连城跪在殿中,行了大礼。
硕真王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么多年了。
这个被送去梁国做质子的儿子,瘦了些,也高了,面容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前那双眼睛里只有隐忍和怯懦,如今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起来吧。”硕真王说。
连城谢恩,站起身来。
“佑宁公主那边,伺候得如何?”
“回父王,”连城垂着眼,“公主殿下性子随和,儿臣只是陪着四处走走,谈不上伺候。”
硕真王点点头。
“梁国国主待你如何?”
“国主待儿臣不薄。”连城的声音平稳,“衣食无忧,未曾苛待。”
硕真王沉默了片刻。
“你可知朕为何叫你来?”
“儿臣不知。”
硕真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老五没了,老大被关了禁闭。老二老三不成器,只知道争权夺利。”他的声音慢吞吞的,“朕老了,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
连城垂着眼,没有说话。
硕真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听说你在梁国这几年,读了不少书?”
“略读了一些。”
“那你说说,如今这局面,朕该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
连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座上的老父。
“儿臣斗胆,想先问父王一句——父王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硕真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欣慰。
谁能想到,这个最不受重视的,说出话来竟然还有几分肖似自己年轻时候几分的样子……这真是造化弄人……
“真话。”
连城点点头,开口了。
他没有急着说,而是先从这几日所见所闻说起——草原上牧民的日子越来越难,边境驻军的冬衣迟迟未发,朝中两派相争,政令不出赤烈城。
他一件一件说来,不急不缓,却句句落在要害处。
硕真王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可从一个这么多年未见、刚刚回国的儿子嘴里听到,感觉却大不相同。
“你的意思是……”
“儿臣的意思是,”连城抬起头,直视着他,“父王如今最需要的,不是急着追究谁对谁错,而是先把人心稳住。牧民不稳,草原就不稳。军队不稳,边境就不稳。朝臣不稳,这王位就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