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走出风月馆,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那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到这条街上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胭脂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耳边全是她那句“让我好好服侍您”。连朔的脸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那张从小到大他看了二十年的脸,此刻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让胭脂来“服侍”自己?怎么敢把她当成一件东西送来送去?怎么敢踩着她的心,来成全他那些狗屁权谋?
骏马在大王子府门前嘶鸣着停下。连瑾翻身下马,提着马鞭就往里闯。
“五殿下——”门口的侍卫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滚!”
他大步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中庭,一路走到正堂前。连朔正站在廊下,似乎刚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眉头微微皱起。
“小五,你这是——”
话没说完,连瑾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连朔侧身躲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
“我疯了?”连瑾甩开他的手,眼睛赤红,“连朔,你他妈才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抽出腰间的佩刀。那刀身雪亮,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你要干什么?”连朔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上。
“我要问问你——”连瑾举着刀,刀尖直指连朔的面门,“你凭什么?”
连朔皱起眉。
“什么凭什么?”
“你凭什么让她来服侍我?”连瑾的声音在颤抖,“你凭什么拿她当东西?你凭什么踩着她的心,来争你那些狗屁权位?”
连朔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连瑾说的是谁了。
“小五,”他沉声道,“你听我说——”
“我不听!”连瑾打断他,刀尖又往前送了一寸,“连朔,我告诉你,你喜欢权,你争你的权,我不管。可她……她……”
他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
“她是我的!”他吼道,“是我的!”
连朔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日在风月馆里见到的那道身影——月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含泪的眼睛。那女子跪在他面前,说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愿意替他分忧解难。他说让她去服侍小五,她便咬着唇应下了,只落了两滴泪,什么都没问。
那一刻他心里还隐隐有些不忍。
可此刻看着连瑾这副模样,他忽然觉得,那女子……倒真是个人物。
“小五,”他开口,声音平静下来,“你把刀放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不放!”连瑾红着眼睛,“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话没说完,变故突生。
一颗石子从府外的大树上激射而来,精准地打在连瑾胯下那匹骏马的马腿上——那马本是连瑾骑来的,方才被侍卫顺手拴在了院中的拴马桩上,此刻正安静地立在廊下不远处。
骏马吃痛,猛地嘶鸣一声,扬起前蹄。
变故发生得太快。
连瑾正背对着那马,全副心神都在连朔身上,哪里料到身后会有这样的动静?那马扬蹄时挣断了缰绳,猛地往前一冲,硕大的马身狠狠撞在连瑾背上。
连瑾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着,竟然直直朝连朔的面门飞去。
连朔瞳孔一缩,猛地往后一退,伸手一抓——
刀柄稳稳落在他手里。
他握着那把刀,目光从刀身上移开,落在摔在地上的连瑾身上,眼里涌起滔天的怒火。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去,“你既然敢动刀,那就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连瑾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都磕破了皮,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膝盖忽然又是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整个人又重重摔了下去。
“大、大哥——”他的声音变了调,“我不是——”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寒光从府外飞来,准确无误地没入他的后心。
连瑾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胸口透出来,雪亮的刀刃上,鲜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倒了下去。
连朔握着刀,站在原处,看着那道倒在血泊里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王子要杀大王子——”
一声高呼从府外传来,尖锐而刺耳。
“大王子莫怕,我来救你!”
连朔猛地抬起头,望向府外。
一道黑影在墙头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下头,看看手里的刀,看看倒在血泊里的连瑾,看看那道从后心贯穿的伤口——
那不是他杀的。
可他握着刀。
那是连瑾的刀。
他抬起头,望向院墙外那棵大树,树影婆娑,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一寸扫过那些枝叶。
然后他看见了。
树干上,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痕迹。树下,几颗圆润的石子,静静躺在泥土里。
连朔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府外走去。可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大王子殿下——”
是王宫的人。
连朔闭了闭眼,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身后,连瑾的血正在青石砖上慢慢洇开,像一朵盛放的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