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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闻音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马车驶过一条繁华的街道,她看见几个穿着时髦旗袍的女郎说说笑笑地走进一家西式咖啡馆,她们手中拿着小巧的手袋,步履轻快,神态自若。
那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
马车很快转入了书院所在的安静街道,远远地,傅家大宅的灰墙黛瓦已映入眼帘。
傅怀谦“音音回来了!”
刚踏进前厅,一个爽朗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傅闻音抬头,看见哥哥傅怀谦从抄手游廊那头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
傅闻音“哥哥今日回来得早。”
傅闻音迎上前去。
傅怀谦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傅怀谦“特意早点回来陪我们大小姐说说话。怎么样,新式女校的课程还跟得上吗?”
傅闻音“还好,不算难。”
傅怀谦“那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哥哥。”
傅怀谦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即压低声音,
傅怀谦“官儒来了,在父亲书房。听说他最近在整理《礼记》注疏,颇有心得,父亲高兴得很。”
傅闻音点点头,心中并无波澜。官儒来傅家是常事,作为父亲最看重的门生和她的未婚夫,他几乎成了傅家半个成员。
官儒“音音回来了?”
说话间,一个温润的男声从廊下传来。
傅闻音转头,看见官儒随着父亲从书房中走出。他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身形清瘦,眉目温和,颇有几分古时书生的文雅气质。
傅闻音“官儒哥哥。”
傅闻音轻声唤道,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称呼。
官儒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官儒“今日从书院过来,看见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想起你素爱此花,便折了几枝带来,已经让丫鬟插在你房中的花瓶里了。”
傅闻音“多谢官儒哥哥费心。”
傅闻音垂眸道谢。
傅守仁满意地看着这一对璧人,抚须笑道:
“官儒有心了。闻音,你来看看官儒新作的注疏,颇有见地。”
傅闻音顺从地走上前,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叠工整的小楷上。官儒的字极好,结构严谨,笔力遒劲,父亲常说要她多学着点。
傅闻音“官儒哥哥学问日益精进。”
她轻声说。
官儒谦和地笑笑:
官儒“过誉了。不过是些浅见,尚需打磨。”
这样的场景在傅家司空见惯——父亲赞赏官儒的才学,官儒谦逊以对,而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切都符合礼数,完美得如同古画中的场景。
晚膳时分,傅家餐桌上的气氛温馨而融洽。傅怀谦兴致勃勃地讲着商会里的趣事,傅守仁偶尔点评几句,官儒适时接话,而傅夫人则不停给女儿夹菜,生怕她吃得太少。
“音音,尝尝这个荷叶粉蒸肉,你最爱吃的。”
傅夫人将一块肉夹到女儿碗中,怜爱地看着她,
“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傅闻音“可能是今天看书久了些,不碍事的。”
傅闻音勉强笑了笑。
傅怀谦立刻接话:
傅怀谦“那明天请假在家休息吧,我让人去学校说一声。”
傅闻音“不用了哥哥,我真的没事。”
傅守仁点点头:
“闻音勤奋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官儒,你明日若去书院,顺路送送闻音。”
官儒“是,恩师。”
官儒恭敬应下,转头看向傅闻音,目光温和,
官儒“我辰时过来,可好?”
傅闻音轻轻点头。
晚膳后,官儒又陪傅守仁下了盘棋,方才告辞。傅闻音送他到门前,看着他乘上傅家准备的马车离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傅闻音推开房门,果然看见桌上白玉瓶中插着几枝栀子花,洁白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满室清香。
她走近,轻轻触碰那柔软的花瓣,忽然想起午后在图书馆遇见的那双含笑的眸子。
“新旧并不相悖,有时反而相得益彰。”
那句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丫鬟小翠推门进来,见她对着花出神,笑道:
“官公子真是细心,知道小姐喜欢栀子花。这般体贴的未婚夫,真是难得。”
傅闻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在梳妆台前坐下,任由小翠为她卸下发簪。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气质娴雅,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模样。所有人都说她温婉懂事,说她与官儒是天作之合,说她会成为傅家学问传承中的重要一环。
可是——
傅闻音轻轻拉开抽屉,取出藏在最底下的一本笔记,翻开,里面夹着一片已经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去年秋天,她在女校校园里捡到的,因为喜欢它金灿灿的颜色,便偷偷收藏起来。
就像她偷偷阅读那些新式书刊一样,是她平淡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小姐,明日穿那件藕荷色旗袍可好?官公子来接您,总要打扮得端庄些。”
小翠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问道。
傅闻音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绣花出神。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愿以后也有人迢迢千里来看你,悄悄告诉你哪里的花开了。”
不知为何,在这静谧的深夜,这句话莫名地浮现在心头。
迢迢花信至。
谁会为她带来远方的花信?而那又会是什么样子的花?
傅闻音轻轻闭上眼,图书馆里那双含笑的眸子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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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