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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女校图书馆的彩色玻璃窗,在红木地板上洒下一片斑斓。
傅闻音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着一本《诗经》,目光却飘向窗外嬉笑走过的女同学们。她们三三两两,手挽着手,不知说了什么趣事,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
那样的亲密无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傅小姐,这是新到的期刊,要现在给您送上楼吗?”
图书馆管理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傅闻音轻轻应了一声,不多时,便见管理员抱着一摞书刊走上楼来。她认得这位年长的女士,姓李,在图书馆工作多年,总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素雅的灰色旗袍。
傅闻音“谢谢李姨。”
傅闻音起身接过书刊,浅浅一笑。
李管理员望着眼前这个纤细的姑娘,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怜惜。傅闻音来这所新式女校读书已有半年,却总是独来独往,不像别的富家小姐那样呼朋引伴。她每周定时来图书馆看书,一坐就是整个下午,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今天有《新青年》和《小说月报》,还有几本西洋画册,我都给你放在上面了。”
傅闻音“有劳您费心。”
傅闻音微微颔首,举止间是自幼养成的良好教养。
李管理员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傅闻音将书刊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最先落在那几本西洋画册上。她伸手抚过光滑的封面,犹豫片刻,却还是先拿起了父亲指定要她研读的《国学丛刊》。
这是她的日常——在父亲认可的旧学与她自己感兴趣的新知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作为国学大师傅守仁的女儿,她从小浸泡在经史子集中,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父亲常说她得了傅家真传,有天分,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不过这个遗憾很快就被弥补了——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官儒,那个与她同岁的温文少年,被选定为傅学传承人,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未婚夫。
“闻音,官儒将来必成大器,有你辅佐,傅家学问得以传承,我也就无憾了。”
父亲曾这样对她说。
她记得那日书房里弥漫的墨香,记得官儒站在父亲身旁,清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们三人站在一处,仿佛是旧学传统中最和谐的画面。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傅闻音轻轻翻动书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本《新青年》。她想起上个月在同学那里偶然读到的一篇文章,讲的是青年应有的独立人格与自由选择,那些字句像小小的火种,在她心里悄悄燃烧。
齐思钧“在看什么,这样出神?”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惊得傅闻音猛地回神,手中的书刊差点滑落。
她抬头,看见一个身着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桌前。他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挺拔,眉眼深邃,与她在父亲书院中常见的那些长衫文人截然不同。
齐思钧“抱歉吓到你了。”
男子微微一笑,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齐思钧“我看这一层只有你一个人,想问问是否知道艺术类藏书在哪个区域?”
傅闻音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陌生男子——女校虽以招收女学生为主,但图书馆是对外开放的,偶尔也会有校外人士前来查阅资料。但眼前这个人,有种说不清的气质,既不像学者,也不像商人。
傅闻音“在、在楼下东侧。”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页。
齐思钧“多谢。”
男子点头致意,却没有立即离开,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堆书刊上,
齐思钧“《国学丛刊》与《新青年》一起读,很有趣的搭配。”
傅闻音下意识地将《新青年》往《国学丛刊》下面藏了藏,脸颊微热。
男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不点破,只轻声道:
齐思钧“新旧并不相悖,有时反而相得益彰。”
这话说得太巧妙,既不解构她的掩饰,又表达了他的理解。傅闻音惊讶地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齐思钧“我叫齐思钧,千钧一发的钧。”
他自我介绍道,举止自然得体,既不显得冒昧,又不让人觉得疏远。
傅闻音“傅闻音。”
她轻声回应。
齐思钧“闻音知雅意,好名字。”
齐思钧微微一笑,
齐思钧“那么,不打扰傅小姐阅读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轻轻回响。傅闻音望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这才慢慢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手。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伴随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欢笑声,交织成这个初夏午后独特的背景音。傅闻音重新拿起书,却发现那些熟悉的文字忽然变得陌生,她的心思飘忽不定,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沉浸其中。
“新旧并不相悖...”
那句话在她心头绕了几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小姐,该回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忠叔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傅闻音这才惊觉日头已西斜,橙红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阅览室。
她起身整理书刊,将《新青年》小心地夹在几本旧学典籍中间,这才抱着它们走下楼。
齐思钧早已不见踪影。
回傅宅的马车上,傅闻音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思绪仍停留在图书馆那一刻。那个叫齐思钧的男子,他身上有种自由的气息,是她在父亲和官儒身上从未感受过的。
“小姐,今天在学校过得可好?”
忠叔从前座回过头,慈爱地问道。
傅闻音“很好,和往常一样。”
傅闻音浅浅一笑。
这是她惯常的回答,忠叔也习惯了这样的回应,满意地转回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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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