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萱草
荒芜冬季的倦怠和晦涩随着惊蛰而结束。
四月了,忘忧宫开满了丁香。
大自然确实是善良的慈母,但同时也是冷酷的屠夫——从死掉的土壤里,开了那么美丽的花。
她抿着嘴笑,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知遥呢?知遥现在在哪里?
她回忆起上个冬天。上个冬天,和知遥。忘忧,知遥。她细细咀嚼了又咀嚼,她喜欢的,最喜欢的,记忆。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
忘忧捂住她的心口,她太贪心了,开始时只想多看知遥一眼,渐渐变成想要交往,分享。可是……努力克制占有欲还是有时会想占有。开始不满,挑剔,想改变,想完全同化。因为无法实现,开始暴躁,焦虑,歇斯底里。是爱吗?还是不知不觉以爱的名义进行这一切道德和感情绑架?
“知遥……”想着她,就像心里有一个飘忽的小小的火焰,仿佛在大风里两只手护着一个小火焰,怕它吹灭了,而那火舌头乱溜乱蹿,却把手掌心烫得很痛。
快乐,却带着些微酸楚的痛感,身非我的痛感。
“娘娘。”是那个小侍女。
忘忧回过神来,看向年轻的侍女,“什么?”
“皇帝来了。”她顿了顿,“和知遥郡主一起。”
忘忧平静地应了一声,心底却渐层地掀起海浪。是了,是了,她早该知道的。
她向窗外看去,感谢忘忧宫从来都呆在偏僻的角落,荒芜如同冷宫,故而是连大盆景也没有的,很容易便可以看到外边儿的景况:烟树迷离,一撇儿浅黄色的阳光懒懒散散地照过去,衬得来人有一圈金色的光晕。
她从未见过知遥那样的神情。眉角的笑意颤巍巍地好像要挂不住,眼里那一份儿柔情汹涌地快要将她溺死,她活泼的神态,几乎像琉璃杯里潋滟的梅子酒。
忘忧无言地凝视着那光景,像目睹了一颗行星的崩溃与重生。
风发出尖锐的声音,从丁兰的花叶间穿过,浓郁得像体味到绝望的人从齿缝中吐出的绝情的气息。她似听非听地听着风声,一直到身子完全冷透,像海底孤独的岩石,又硬又冷——两个迥然相异的世界在无声地争夺她的意识,宛如巨大的河口,涌来的海水和流入的淡水你争我夺。整个的世界像一个蛀空了的牙齿,麻木木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风来的时候,隐隐的有一点酸痛。
她早该想到的,知遥,会喜欢上那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