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思仙

思仙

“娘娘万福。”知遥走来，对她福了福身子，态度一如既往的温顺恭敬。

她忽然挺直了腰，拿出在母家学的几分雍容华贵来。

“坐罢。”

忘忧毕竟不敢真的立下马威，那是知遥，那是，知遥。她竭力不去看那皇帝黏黏糊糊的眼神，只自顾自坐着，摆摆手让小侍女伺候了。

天色渐渐地暗了，像一幅青色的泥金小纸，月亮才上来，黄色，似乎是刺绣时蹭上的香灰，烧糊了一小片。

空气霎时沉下去，忘忧只觉得有什么不好，又恍惚地如同在梦里，觉得没什么不好。

终于，皇帝敲了敲扶手，黄花梨的凳子颤栗地抖出几个音节。

“母后，我想您来讨人来了。”他笑嘻嘻地说，看向忘忧。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忘忧猛的抖了一抖，宽大的袖口便把桌上的茶汤弄倒。茶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沙漏。一滴，、两滴……一更、两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

“什么人？”她垂眸去看小侍女乌压压的发顶和慌乱的动作，说出来的语调惊人的平静。那眼睛却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汪的一滩水，下边冷冷地没有表情。

皇帝笑笑，“还能有谁？母后身边的可人儿不就个知遥郡主？儿子看这姑娘实在喜欢得紧，只好夺爱了。”

“皇帝自重，切莫说出这样的话污女孩家清白。”她看见知遥脸上露出一抹羞红——对心上人才有的羞红。

她不再去看。

“知遥郡主走了，哀家又怎么解解乏子？”她眯起眼问他。

怎么办？

“这宫里可只有她一个人贴哀家的心了。”

喜欢她。

“皇帝可要再给哀家找个好孩子啊。”

不可能。

她笑起来，心底的空洞却刮过飓风。冷得要命，疼得要命。

她只不过是一个没权势的太后，只不过是一只关在深宫里的鸟。哈，也许连深宫里的鸟都算不上。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年深日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却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夜色深了。”

忘忧朝窗外望去，她的声音灰暗而轻飘，像断断续续的尘灰。

“就这样吧。哀家也要休息了。”

“娘娘不再同臣女说说话？”知遥突然开口。

忘忧凝视她的眼睛，湿漉漉地像被遗弃的猫，温和恭顺，还带着一些讨好。

她闭闭眼。

“今日，哀家乏了，你便先同皇帝回去，那边的宫人应当给你安排好了。有事……哀家也会找你。”

知遥只好点头去了。

忘忧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墙上——琉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

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像是黑漆的天上一个白太阳。遍地的蓝影子，帐顶上也是蓝影子，她也在那死寂的影子里，化成无底洞的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