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雪见

第一章雪见（味苦性凉）

大雪簌簌下了一夜，楚忘忧接了一片雪花在手上，垂眸看它缓缓融化，才惊觉又是一年。

忘忧交叉着胳膊，拥抱似的，用细长的胳膊环住自己。两年眨眼便过去了，随后还有紧接着的三四年、七八年。年轻貌美？不过是镜花水月，过两年就老了。

深宫里，青春是不稀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一个个孩子被生出来，一个个如花女子被送进来。

新的，新的，新的。

然后又是一年年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心钝了，下一代又来了。这一代便被吸进那红色的宫墙和鎏金的屋顶去。好的人些许还能留个位分，混的差的便老死在这里。

她关上窗子，倚在软榻上看香炉的烟缓缓升起，在心里掰着指头算入宫的日子：堪堪两年有余……却成了这王朝最年轻的寡妇。

当今皇上慕她爱她，却从不敬她重她。每次请安时，明明态度谦卑恭顺，却带了点海草样的目光，黏黏糊糊地从脚踝处一路缠绕到脸颊，甩不掉、躲不了，教人厌恶。

她忽然感到烦躁，连着指甲上最爱的大红丹蔻也扎人地像血。

“叫知遥来。”她朝外边吩咐一声。随即一个细细的声音应了，然后脚步逐渐走远。

忘忧宫清清冷冷得，好似是没人住一样。

她在等她。

寂寞是会生病的……

她想起宋知遥鲜活的神态，只觉得那侍女做事真慢，连个人也带不来。

忘忧推开门。此时恰恰是黄昏时分，她隐约看见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朝这里走来。大概是怕天黑得早，姑娘家家又麻烦，小侍女走时还带了盏点好的琉璃灯。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忽然发狂一般地思恋起知遥搽着的、带着点橙的口脂。

一股难以满足的食欲突然间涌上来，充盈了她的胃部和食道。忘忧按了按自己的小腹，最后一根肋骨下的凹陷像是一处皮肤的悬崖，叫她往下坠落。

她竭力把那种荒唐的思想打发走，然而她知道它还是要回来的，像一只野兽的黑影，它来过一次就认识路了，咻咻地嗅着认着路，又要找到她这来。

终于，知遥缓缓走到她面前，对她福一福身子：“叫娘娘好等，请娘娘恕罪。”

“无事，陪哀家用一餐吧。”

忘忧扶起她，顺势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也就只有你愿意陪陪哀家了。”

她摸着少女的肌肤，触感如玉。

“娘娘受百姓爱戴，又怎会孤独寂寞？”宋知遥温和地笑着，对这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说，“知遥也不过是娘娘用以解闷儿的人罢了，若娘娘愿意传唤知遥，知遥自是荣幸之至。”

忘忧偏头看了眼她，眯着眼睛又去看跳动的烛火。她盈盈的目光沸腾在烛火里，掩盖住她的百转千回。

“是吗？”

宋知遥最后听到那漂亮得像人偶似的少女太后说出这么一句话，莫名想到凄切的杜鹃。

是吗？

雪盖在雪上，宋知遥最后辞别忘忧，拎着那盏琉璃灯往远的地方走去，留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和一小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