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总会把果酱拿出来。她小心地拧开盖子,用小刀仔细地刮着瓶壁上粘稠的红色,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把果酱均匀地抹在烤得微焦的吐司片上,每一片都涂抹得恰到好处,确保那珍贵的甜味能覆盖每一寸干硬的面包。但她自己面前的那片吐司,永远是干干净净的,最多只在边缘,象征性地抹上薄薄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我不喜欢吃甜的。”每次我忍不住把抹得厚厚的那片推到她面前,她总是这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眼神甚至不会从那片寡淡的吐司上移开。然后,她会不由分说地,把她那份“甜味不足”的吐司塞进我手里,同时把我那份果酱丰厚的夺回去,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
“快吃。”她简短地命令,然后低下头,小口咬着自己那份几乎没什么味道的面包。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有在她以为我埋头吃东西、无暇他顾的时候,我才会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她极其迅速地,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那片吐司上几乎不存在的果酱痕迹。那动作快得像偷食的小动物,带着一种隐秘的、近乎羞耻的贪婪。舔完,她会立刻用力抿紧嘴唇,仿佛那一点点偷尝到的、转瞬即逝的甜味,是她维持这副坚硬到脆弱的躯壳,所必需的、微不足道的燃料。
那罐果酱的玻璃瓶,后来被银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我们房间唯一的小窗台上。阳光好的时候,空瓶子会折射出一点七彩的光晕。它成了银的储蓄罐。一枚一枚硬币,带着便利店收银台的油腻,带着餐馆后厨的油烟味,带着深夜保洁的汗水,被小心翼翼地投进去。叮当,叮当……是生活沉重而单调的回响,也是她无声的、笨拙的承诺——活下去。
“喂。”
灰原哀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水滴入滚油,瞬间炸裂了那片潮湿阴郁的记忆幻境。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米花町五丁目39番地二楼的窗边。夕阳的金辉泼洒进来,将小小的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窗外是米花町充满烟火气的街道,放学归家的学生,下班的人群,便利店明亮的灯光次第亮起。
灰原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换下了咖啡馆那身连衣裙,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短裤,茶色的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怀里抱着几本厚得能当凶器的精装书,书包沉甸甸地坠在身后。夕阳的光线勾勒着她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轮廓,那双茶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深邃,正平静无波地看着我。
“博士的检测仪修好了。”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通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针对你那种异常的肌体恢复数据,他调整了扫描参数。”她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我下意识按着后背淤青位置的手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你有空,明天放学后,可以过来一趟。初步的非侵入性扫描,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她说完,没等我回应,抱着书转身就走。小小的身影在狭窄的楼梯口顿了一下,侧过头,丢下最后一句话:“过期不候。”
嗒嗒嗒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