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银的身影,总在那束短暂的光里忙碌。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她背着沉重的书包回来,放下,来不及喘口气,就扎进那个狭小、闷热的厨房。锅碗瓢盆碰撞出单调的声响,是那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节奏。
我们的母亲……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而苍白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洇湿的旧照片。唯一清晰的,是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下,她枯瘦如柴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着我和姐姐的手。那手指冰凉,指节硌得人生疼。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执拗,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活下去……带着涟……活下去……活下去……”
那声音,带着死亡边缘的嘶哑和绝望的祈求,成了盘旋在那个老旧公寓里永不散去的幽灵。母亲走后,银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属于少女的柔软和犹豫。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骤然压上巨石却硬生生绷紧的幼竹。眼神里的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沉寂,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沉默地接过了生活的重担,沉默地退学,沉默地辗转在一个又一个零工之间。便利店收银、餐馆后厨洗碗、深夜的写字楼保洁……那些沉重而廉价的体力活,像粗糙的砂纸,一点点磨掉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女孩”的痕迹。
生活的重压,让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对外,是冰冷的戒备和拒人千里的疏离。对那个同样逼仄、充满窥视和噪音的世界,她筑起了一道沉默的高墙。邻居大妈假惺惺的“关心”(“哎呀,银丫头,这么小就出来做事,真不容易,家里没大人管吗?”),楼上醉汉深夜归来的踹门和咒骂,甚至便利店里油腻老板不怀好意的打量……所有试图靠近或窥探的意图,都会被她那双骤然冷下来的眼睛,和周身散发出的、如同实质的冰寒气息,硬生生逼退。那时的她,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用冷漠和疏离将自己和那个年幼的弟弟,紧紧包裹起来。
唯独对我,那层坚冰之下,藏着一条滚烫的暗流。
记忆的画面再次摇晃着聚焦。依旧是那个被高楼阴影吞噬的厨房。掉漆的小方桌。桌上通常只有简单到寡淡的食物——清水煮面,飘着几根蔫黄的菜叶;隔夜的米饭用几滴酱油拌开,就是一顿;或者,是银从打工便利店带回来的、即将过期的打折面包,干硬得能硌牙。
但偶尔……非常偶尔。在银领到微薄薪水的日子,或者便利店仁慈地处理临期食品时,会有那么一点点“奢侈”降临。
比如……一小罐玻璃瓶装的草莓果酱。打折的,标签都有些卷边了。但那鲜艳欲滴的红色,在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底色里,像一小簇跳跃的、不合时宜的火焰,灼热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