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3）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酸涩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那股穿越时空的霉味似乎被“波洛”咖啡馆里浓郁的咖啡香彻底驱散了。胸口那片空荡之地，平稳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谢谢。”我拿起那块三明治，声音有些低哑。指尖传来面包的柔软和花生酱的粘稠暖意。

灰原哀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小口喝着可可。阳光落在她柔软的茶色头发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坐在她旁边的柯南，不知何时已经消灭了自己那份，正托着腮，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转悠，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一丝了然的光芒。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厚实的花生酱颗粒在齿间碾碎，浓郁的咸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蓝莓的酸甜紧随其后，巧妙地中和了那点腻味，带来清新的余韵。

这味道……和记忆中那廉价草莓果酱的甜腻截然不同。

更醇厚，更复杂，也更……真实。

它不再是绝望缝隙里偷尝到的一点点甜，而是脚踏实地活在这个世界里，能够坦然接受、细细品尝的滋味。

姐姐银坐在不远处的窗边，手里捧着她的热美式。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阳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脸轮廓，那份惯常的冷硬线条，在咖啡馆温暖的光线下，似乎也柔和了许多。她的目光在我手中的三明治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灰原哀安静的侧影上，最后，极轻极淡地，对我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感受着那份厚实温暖的满足感从胃里蔓延开，一路熨帖到四肢百骸。窗外的米花町车水马龙，阳光正好。

母亲那句“活下去”的遗言，姐姐那沉默推过来的果酱面包，还有眼前这块花生酱加厚的三明治……它们像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碎片，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活下去。

带着过往的记忆，带着无法解释的异常，也带着此刻手中这份真实的、带着坚果香气的温暖。

“糖分有助于血清素分泌。”灰原哀放下空了的可可杯，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像在陈述一条科学定理。她拿起膝盖上那本厚重的《高等生物化学导论》，小小的身影被笼罩在书页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专注而安静的轮廓。

我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中还剩一半的三明治，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嗯，”我点点头，再次咬下一口，让那复杂又温暖的滋味在舌尖彻底绽放，“确实……很有帮助。”

后背那片被铁管风压扫到的淤青，在冷热交替下，又泛起一阵隐隐的酸胀。这感觉……如此熟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此刻黏腻的暑气中，猛地拽回那个同样闷热、却永远被高楼阴影覆盖的角落。

那是在……更早的世界。一个被遗忘的名字，一段褪色的时光。

记忆像一卷受潮的老胶片，画面模糊，声音断续，唯有气味顽固地清晰——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墙皮剥落后的石灰粉气，还有永远也晾不干的衣物散发出的、带着点绝望的甜馊味。阳光是奢侈品，吝啬地只在下午三四点，从对面摩天大楼的缝隙里斜插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束，堪堪照亮厨房油腻窗台上的一小片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