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亦然盯着自己的手,手放在废药盒上,扎在上面的输液针被白色的胶布同药盒黏在一起。
吊瓶里的液体就快输完了——这是乔亦然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敞开心扉有时也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在乔亦然的发言结束后的一两分钟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所以,你就是这样,用我的名字到你爸爸家里给你妹妹当家教?”老胡总结了一遍,自己都觉得拗口。
他仍是有些无法想象,乔亦然做出的荒唐事竟然现在还没有被揭穿。
“你爸爸就没有见到你,认出你来?他们就没有查你身份证?就没有调查你?还有你那学姐推销你的时候也没有说你是谁吗?”老胡觉得不可思议,如果真是如此,乔亦然就忒好运了。
“我不知道,我也没想这么多,”乔亦然低着头,像个认错的孩子,“我当时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是谁然后一走了之,我就是放不了手,我就是不甘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就要埋进胸膛里去了。
老胡沉默了,他盯着乔亦然的脑袋——起床后就一直没梳,现在乱蓬蓬的。
卷卷的头发,让乔亦然更显得年幼和软弱。他把自己变得像一只鸵鸟,一个以为把脑袋埋起来就会平安躲过一切的傻瓜。
“你可不能这样啊小兄弟。”老胡笑了,出于一种来自内心深处隐藏的父爱,他轻轻扣起了乔亦然的头,撑住了这家伙的脸,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狐狸眼睛不见了,只剩下微蹙着的眉,紧抿着的唇,和耷拉着的眼帘,眼眶里溢满了泪水,好像一眨眼就会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撒下来。
他的表情微妙的就像死刑犯在被绞死之前的悔恨,又委屈的像五岁的男孩。
他一直都是一个孩子,无论他是否曾像狮子捍卫自己的领土一样与他人搏斗;是否带着杜鹃鸟离开芦苇莺“养父母”时的满不在乎离开这个城市;又是否像狡猾的蓝色珍蝶假扮成食物在蚂蚁洞穴里化茧,最后用其他蚂蚁当破茧粮食吃掉一样冒名与别人形成雇主关系并满足一己之私。
他只是幼稚鬼,小孩似的,为了很简单的理由做了大错事,然后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被骂后觉得委屈。
“你做的不对,你知道吗?你做错事了,”老胡把这大孩子搅进怀里,像讲故事一样轻声细语的说着,“你不该介入你父亲的生活,也不应该用别人的身份达到自己的目的,你更不应该一直瞒着你父亲,关于你的真实感受,他最应该知道。
“你不是小学生了,也过了庆祝六一儿童节的年纪,你成年了,幼稚鬼,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
“像你这样,一遇到事情就哭,那哪成啊,和小姑娘似的。”
“不是你告诉我要用眼泪来骗人吗?我现在就是在骗你啊。”怀中人发出闷闷的声音。
“傻子,你骗不到我。”老胡很高兴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记住了自己说过的话,“收拾起你的心情吧,你的瓶吊完了,该解决的事情还是得解决完的。”
“什么事情?”乔亦然猛地从老胡怀中挣脱出来,直勾勾的盯着老胡——这不是要我去找我爸和那个后妈自首吧?
“不是——”老胡好像能读懂乔亦然的表情一样,瞬间否定了,“是结账。”
乔亦然松了口气——他才不好意思自首什么的呢。
“不过你想的那件事之后还是得做的。”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乔亦然的表情好像要死了一样。
“得了吧,快回以前那个诊室去把针拔了,这个病房可不是算在单里的啊,我们出来溜达一会儿而已,你可别赖在这儿啦。”老胡一拍乔亦然的肩膀,掺着他站了起来。
乔亦然的表情软了下来,再没有了之前的复杂。他很久没有跟别人说过自己的事了,就像压抑已久的高压锅,小高帽子拿下来后,压力就渐渐消散,被压的紧紧的通往心肚儿的盖也就渐渐打开了。
“对了,既然你要用我的身份,你干嘛不直接告诉我,而是给我搞了个‘面试’呢?你就不怕我那时候不配合吗?”去开药的时候,老胡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一开始我和你不是不熟吗,直接说我用了你身份可能会有点失礼,要解释也麻烦,还可能找上门去揭穿我,毁了我的计划。
“我给你安排一面试,一来让你马上当上‘乔亦然’,也算逼良为娼吧,让你入伙,我又不用先解释;二来可以让我那后妈看看那个叫乔亦然的有可能是他老公儿子的男人长什么样,打消她的警戒。”乔亦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朝老胡咧开嘴。
“还有呢,我也想看看别人嘴里的暖男是否虚有其表,是否真的会照顾人,是否真的顾及别人的感受,是不是一死脑筋——现在看来,你是合格了。”
“这么说你还挺得意?早算计好了?”老胡被他乐的脸上一热。
“那是。”赞美的话他接受的倒是坦然,不过后来他就笑不出来了——
结账时帐单上赫然写着——二佰五。
“怎么回事这账单!”乔亦然炸毛了。
他为这价钱和这数字的意思而生气。
“废话,你不会看的啊。挂号十五块,办卡十五块,诊断三十,输液一百二,开药五十。”
“这些加起来也就二百来块,其他的二十是怎么回事?”他也是够抠的,二十块钱还要刨根问底。
“这你要问问你自己啊小祖宗,”老胡嘲笑起来,“谁诊断的时候不好好待着非要捣乱,你那时候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丢人事。”
“什么事?”乔亦然觉得自己如果听了的话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压舌头的时候,你吐了人家一地;量体温的时候你砸坏人家好几个体温计;后来扎针的时候扎错好几道,血彪的和喷泉一样,而且还得花钱给你买创可贴,你说人家医院能不好好削你一顿啊?”老胡想到这些就咯咯笑个不停。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多扣了那几个温度计和创可贴的钱。
“你得了吧,结账了,带钱包没?”
“……”
老胡不知道,乔亦然得到了治疗的并不只是感冒发烧,还有他久积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