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老胡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上铺的乔亦然脸上还打着手机的暗光。
他盯着屏幕,就像猎鹰盯着猎物一样死死不放。
老胡开了厕所的灯,借着灯光瞧了一下手表。
“诶,两点四了,怎么还不睡啊?”老胡压低了声音问乔亦然。
乔亦然没搭理。
老胡上前去缴了他的手机,看他一脸愤怒。
“胡德海你厕所里点灯,找死啊你?”乔亦然像个小狗一样扑过来,那架势堪比叶冠英。
“别,等会儿,看什么呢?”他也索性用挡叶冠英的方式拦下了乔亦然,看了看手机上的内容,“激情小视频?”
上面全是字,顶头的只有一标题。
“合着你看小说呢,”老胡把手机递还给他,瞧他一把抢过好像手机烫手似的样子,老胡乐呵呵的把手搭在床的铁栏杆上,调侃起来,“怎么,这么宝贝,敢情看的是……少儿不宜的啊?”
“你是自己想看吧?”乔亦然尖利的反问。
“怎么你一晚上都看这个啊?这么精彩?”老胡对他的问题免疫了,慵懒的撑在他床板上,聊了起来。
“还可以吧,作为一个学理的,她写的是还不错。”乔亦然由衷赞扬道。
“作者是个理工男啊?”老胡顺势把话接下去。
“女的。”乔亦然白他一眼,趴在床上继续看。
手机光照进他眼睛里,把眼白变成了青色,活像个僵尸。满满的血丝和黑黑的眼圈写着他的疲惫。
“别看了怎样,再看下去我看你要猝死了。”老胡再上前去欲缴下乔亦然的手机,谁知乔亦然这回抓的死死的,好像手机长他手上了似的。
“别吵,快看完了。”乔亦然瞪着他,活脱一刺猬。
“怎,怎么,”老胡噗嗤乐了,把手抽回来,叉着腰在底下望他,“谁写的啊,你女神啊?”
“和作者没关系,你不用管,上你的厕所吧您哪。”乔亦然下了逐客令了。
“得,你不说我真要尿这了。”他佯佯离去。
厕所门吱呀关上的时候,乔亦然叹口气,把眼睛挪回手机上,换了个头继续看。
这是她的故事。
小说里的主人公不叫乔凤仪,但不知为何,他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她自己。主线故事里时常也会有那男人的影子,通常都是一闪而过。
他曾经嫉妒父亲选择了新家庭,选择了乔凤仪而不是自己,但他同时也怜悯乔凤仪,在父亲有原家庭的情况下独自承担母亲的各种抱怨。
他不停止去看它,是为了找到父亲的消息,却逐渐的也被妹妹的故事所吸引。
故事里的她更坚强也更自信,她预言般的写,主人公最后勇敢的说明了自己的意向,由理转文了。但现实中的她却还是对着概率习题咬牙切齿。
故事里的她虽然勇敢无畏,现实中的她却懦弱不堪。他可以想象得到,在那半小时里面她是如何的痛苦但又快乐,他可以想象得到她抱着手机苦苦想象的样子。
我们做不到什么事的时候我们就做白日梦。八月长安在《你好,旧时光》里写过。
可是白日梦终究是白日梦,你究竟要怎么办呢?乔亦然看着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苦涩,难免会这么想。
老胡从厕所出来,把灯关上,正要回床的时候,远远的看着乔亦然眼睛在发光。也许是手机的光,也许是别的什么,但看他面目狰狞的样子,老胡忍不住要劝:“大兄弟你要想看明天看也不迟,在黑暗里盯手机盯久了会得青光眼的你不知道啊?”
窗户大开着,夜色冷寂。
“你说,”他还真乖乖把手机屏幕关了——看到了什么不喜欢的情节,“你要有一仇人,那仇人有一直系血亲在你眼底下蹦跶,你要不要收拾他?”
“不,怎么问这问题呢?”老胡觉得莫名其妙。
“这小说里讲到这么一个情节。”
“哦,这样啊,那要先看你恨不恨你那仇人。”老胡一本正经的回答起来。
“要是特别恨呢?”乔亦然脑子里浮出那男人摸着小女孩的脑袋一副不认识自己而且笑得开心的样子。
“那也不成。”老胡打了个哈欠,“血亲毕竟也不是你那仇人,谁想法都有不同,但不能滥杀无辜不是?”
乔亦然点点头,他眼睛瞪得死圆,眼角的光轱辘轱辘和小珠子似的滑到他脖子上。他抖的像筛子一样。
“你哭呢?”老胡眼尖看到了,谨慎的问。
乔亦然正要否定,老胡一把把他头摁下来,摁倒枕头里去,不让人家说话。
他觉得这小子要再激动下去得上房揭瓦了——他没有这么多精力来料理后事。
后面这些话,老胡自己也不记着自己说过,只是什么都和梦似的,都飘飘摇摇的,对老胡是,对乔亦然也亦然。
“你怎么着啊,想到仇人啦?”
乔亦然只是挣扎了一下,就一直陷在枕头里,安安静静。
“血海深仇都会被时间冲淡掉的,就和电子元件一样,不管制造的多好,厂家也还是会倒闭,零件也还是会老化。你呢,憋屈的商家,还是有货的,只是还不了解;客户也是,在费尽了一大缸口水,打坏了无数个键盘后还是会找到想要的古董的。”
看他不动了,老胡就撒开手,躺回自己床上。
“恨一个人吧,和爱一个人是一样强烈的,你恨人家就说明你也曾经爱过人家,有些话呢,能说就说,不说拉倒。
“还记得以前初中那些虚伪的军训没?一大胖子拿着个大喇叭说什么感恩感恩感恩,父母拉扯我们大,没欠我们什么,不能添麻烦什么的狗屁,热度一过满脑子想法就没了,没用。”
“有时候父母就是欠了我们一屁股债,”老胡不知盯着什么,笑起来,“那灰姑娘,还欠我一次迪士尼的游览机会呢。有仇人,好事啊,至少告诉你你为什么而生活。
“你要恨就恨,后悔了就后悔,前提是要吃得好睡得好,有命来搞这搞那,其他什么的之后再说……”
人家睡着了。
“什么迪士尼?”又一次听人讲话不听重点。
乔亦然把手抬起来,用最后的意识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枕在略带湿意的枕头上,闭着眼睛。
他忘不了刚刚看到的乔凤仪小说里写的对“未见面的哥哥”的看法,也忘不了父母离婚给他带来的痛苦回忆,忘不了个人档案家庭信息上那个明晃晃的单亲家庭选项。
但他要留着命,去恨,去生气,去质问,去后悔。
他踢开了被子,掀起了衣服。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觉得冷。窗外,初秋的寒意渐入,拂去了他心头的燥热,留下了一片枯叶。终于睡着。
脑子里想的,是老胡的那些话,再无其它,直至剩下一片空白。
老胡不知道,他真的很适合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