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骤然一紧

校车的黄色身影彻底拐过街角消失之后，顾辞歆站在空旷的人行道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往常这个时候，她会快步走到公寓楼下的车棚推出自行车，十分钟踩着风准时抵达舞蹈教室，节奏紧凑得分毫不差，可今天，心底积压多日的纷乱心事沉甸甸坠着胸口，她临时打消了骑行的念头，决定慢慢步行走完这段去往工作室的路

初秋巴黎的晨光融化成温润的黄油，斜斜穿过街道两侧成排的悬铃木树冠，大半树叶已经晕染出蜜金与焦糖棕，风轻轻一吹，干枯的叶子打着旋慢悠悠飘落，铺在奥斯曼街区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面上，踩上去会发出细碎柔软的沙沙声，她拢了拢身上浅卡其色的针织风衣，把围巾松松搭在肩头，放慢脚步顺着河畔支路往前走，刻意放空平日里时刻紧绷的神经，任由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街边的人与景色之上

路边临街的老式面包店敞开着木门，温热浓郁的黄油可颂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缠绕在微凉的空气里，白发苍苍的法国老板娘正将一篮刚出炉的法棍摆到店外木架上，熟稔地和路过遛狗的老先生闲聊几句，穿着运动紧身衣的年轻女孩戴着耳机慢跑，指尖牵着金毛犬的牵引绳，路过积水洼时轻巧侧身避开，身段带着习练舞蹈才有的舒展轻盈，看得她下意识绷紧了一下肩颈，这是多年跳舞刻在骨血里的习惯

再往前走几步就靠近塞纳河支流的堤岸，复古雕花的黑色路灯静静立在树荫之下，河面上波光被阳光切碎，零零散散晃在水面，几个大学生随意坐在石阶上，摊开书本温习功课，手边放着玻璃瓶装的气泡水，一对中年夫妻挽着手臂慢慢散步，女人手里捧着一小束刚从街角花摊买下的洋甘菊，低声说着家常，平淡温柔，像极了她曾经偷偷幻想过的生活模样

她慢慢走到河边的石凳旁短暂驻足，指尖无意识抚摸着凉凉的石面，心底翻涌出层层叠叠无人知晓的独白

我明明已经躲了这么多年了，独自熬过慌乱的孕期，独自学着哄睡哭闹的双胞胎，独自撑起一间小小的舞蹈教室，把日子伪装得规整又安稳，为什么再次听见他的消息时，所有筑起的心墙还是会一瞬间松动崩塌

那日偶遇旧日共同朋友，情急之下随口谎称自己早已成家，大家便自然而然的以为她已婚了，没有人来深究谎言背后的真相，可我日日活在这份虚假的圆满里，日夜煎熬，蔡徐坤就在这座城市，和我呼吸同一片秋日的空气，甚至孩子们偶尔会说，在街上看见一位眉眼很像哥哥的陌生叔叔，我害怕哪一天他们真的遇见，害怕尘封多年的秘密被当众撕开，害怕打乱他平静的人生，更害怕一双尚且年幼的孩子，被迫卷入当年那些遗憾的纠葛之中

当年选择独自离开是我心甘情愿的决定，那时他正要奔赴前途大好的阶段，突如其来的孩子、接踵而至的矛盾风波，只会成为困住他的枷锁，我自以为做出了最成熟的成全，以为斩断联系之后，时光就会抹平所有心动，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有再接纳任何人，守着两个复刻着他眉眼的孩子，守着一间用来安放自我的舞蹈室，心底最柔软的位置，从来都只留给了多年前错过的那个人

………………

风卷起一片梧桐叶落在顾辞歆的袖口，她回过神轻轻捻起落叶丢在一旁，继续朝前走

前方的街区更热闹一些，提着菜篮的主妇互相寒暄，街头的小提琴手靠着墙壁拉起温柔的古典舞曲，旋律婉转缠绵，恰好是她多年前和蔡徐坤一起听过的曲子，脚步猛地一顿，鼻尖骤然发酸，她慌忙低下头，抬手假装整理散落的碎发，掩去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

旁人都羡慕我，说我一个人在巴黎扎根，拥有喜欢的舞蹈事业，还有一对乖巧可爱的龙凤胎，生活自由又惬意，可没有人知道，我所有的从容淡定，都是逼自己一遍遍练习出来的伪装，早上在孩子面前要做坚强可靠的妈妈，在学员面前要做专业冷静的舞蹈老师，只有走在这条无人认识我的街道上，我才敢允许自己短暂地脆弱片刻

我不敢去找他，不敢解释当年的不辞而别，不敢告诉他他已经拥有了一双儿女，如果当初的离开是为了成全他，那现在贸然打扰，就辜负了当年所有的隐忍和牺牲，我也只能装作一无所知，继续日复一日接送孩子、备课、排练，把汹涌的思念压在心底最深处

就算再想念，也只能隔着一整座巴黎的距离，遥遥相望，互不打扰

她穿过一条爬满藤蔓的小巷，墙壁上画着温柔的街头涂鸦，路边花店的雏菊迎着阳光盛放，一路上遇到的行人步履从容，所有人都奔赴着自己平凡琐碎的生活，没有人会留意这个独自慢行的东方女人，刚刚在心底走完了一场跨越数年的遗憾

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被她刻意走得格外漫长，当远处舞蹈教室奶白色的玻璃窗出现在街道尽头时，她深吸一口带着河水与落叶气息的秋风，揉了揉泛红的眼角，将所有的怅惘、思念、忐忑悉数收好

抬手抚平风衣上的褶皱，方才眼底泛滥的柔软伤感彻底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舞蹈老师独有的沉静与笃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会站在落地镜前，纠正小学员的舞姿，跟着音乐舒展肢体，把无处安放的心事，全部藏进旋转、抬手、踮脚的舞步之中

推开舞蹈室磨砂玻璃门的瞬间，隔绝了街道上微凉的秋风，室内暖融融的地暖裹住周身，空气中漂浮着木质地板的清香、瑜伽舒缓精油淡淡的气息，还有提前播放好的轻柔古典芭蕾乐曲

她熟练地将风衣叠整齐放在前台的收纳柜，换上贴身的烟灰色练功服，挽起散落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利落束成高马尾，往日里做这些动作时，她的心是松弛平稳的，可这几天她胸口就像被一层薄薄的棉絮闷着，时不时无端收紧一下，沉甸甸的心慌毫无来由，找不到源头，也无从排解

顾辞歆尚且不清楚，在巴黎另一侧的医院病房里，那个惦念了半生的男人，因为误以为她早已成家圆满，积压多年的思念彻底崩塌，躺在病床上黯然疗伤，她对他的崩溃、失眠、失控一无所知，只单纯归咎于自己前几日偶遇旧友之后心绪纷乱，才会这般心神不宁

没过多久，穿着蕾丝芭蕾舞裙的小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走进教室

她们踮着舞鞋哒哒踩在地板上，叽叽喳喳围到她身边

她压下心底的局促，扬起温柔温和的笑容，抬手挨个轻轻拂掉小姑娘肩头落的碎发

孩子们乖乖排好队伍，小手扶着木质把杆

她沿着队伍慢慢走动，弯腰挨个纠正姿势，指尖轻柔摆正歪斜的肩膀，托住孩子柔软的腰腹

被点名的小姑娘立刻挺直腿，委屈巴巴地抬头

她柔声安抚，顺手帮孩子调整了一下舞鞋的绑带

热身结束后，顾辞歆走到镜子正前方示范基础阿拉贝斯克伸展动作，抬手、延展脊背、向后舒展脚尖，动作优雅标准，可就在转身回旋的那一刻，心口骤然狠狠一缩，一阵窒息感席卷而来，她脚步微微踉跄，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把杆停顿片刻

前排细心的小女孩立刻停下动作，担忧地望着她

她很快平复呼吸，轻轻摇头，露出从容的笑意

“好！”

孩子们齐声应答，跟着旋律再次舒展身体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课堂上，可那股诡异的紧绷感始终盘踞在心底，明明课堂一切顺利，孩子们乖巧听话，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练功地板，周遭岁月静好，唯独她的心跳杂乱失序

练习抒情芭蕾组合时，温柔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往日她会彻底沉浸在舞步之中，消解生活所有疲惫，今天却频频失神，原本正要提醒一个小女孩收紧核心，指尖停在半空好几秒才回过神

小女孩歪着脑袋好奇发问

她随口掩饰，拿起水杯走到窗边歇息

指尖攥紧冰凉的玻璃杯，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心脏又一次骤然揪紧，闷得她轻轻蹙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