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幻想

窗外的梧桐叶被巴黎午后柔和的风轻轻吹动，舞蹈室的落地玻璃窗洒进一片暖融融的日光，实木地板被擦拭得光亮，映出一排排穿着练功服的小身影，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胸口，压下那股莫名揪紧的心慌

顾辞歆从不会想到，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跨越距离的心灵羁绊

蔡徐坤在病房深陷遗憾与痛苦，独自彻夜煎熬，顾辞歆在明亮温暖的舞蹈教室故作平静，被莫名的不安反复侵扰，同一片城市的秋风里，两个人被尘封多年的爱意悄悄牵连，拥有了一场心酸又无声的心有灵犀

短暂休息过后，顾辞歆擦去额角薄汗，重新走到镜子前

她转过身面向围坐在把杆边擦汗喝水的孩子们，声音依旧温柔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

几个年纪偏小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应着，蹦蹦跳跳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跑到顾辞歆身边，仰着圆圆的小脸扯了扯她的练功服衣角

顾辞歆蹲下身，伸手温柔地理顺女孩散乱的碎发，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几分，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烦闷又翻涌了一瞬，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好！”

孩子们齐声应答，乖乖排成整齐的一列贴住把杆站好

顾辞歆走到落地镜前，点开轻柔舒缓的芭蕾钢琴曲，腰背自然挺直，脖颈舒展得如同湖畔优雅的天鹅，即便内心乱糟糟的，牵挂、愧疚、不安缠绕在一起反复拉扯，可身体早已刻下经年累月的功底，抬臂时手臂线条流畅柔和，手腕轻轻压出漂亮的弧度，足尖轻点地面旋转，裙摆随着转身轻轻扬起，腰肢舒展婉转，每一个跳跃、落脚、延伸的动作都精准又雅致，镜子里的她身姿曼妙从容，优雅得仿佛融入流淌的琴声之中，外人丝毫看不出她心底的兵荒马乱

她一边示范完整的舞步，一边放慢语速耐心提点孩子们，一步步穿梭在队伍之间纠正动作

她轻轻托起一个小男孩歪斜的肩膀，轻声提醒

另一个女孩总是不敢完整立起足尖，怯生生地看向她

她半跪在地，稳稳扶着孩子的腰侧，耐心指引发力的位置

嘴上温柔安抚着胆怯的孩子，目光落在孩子酷似心上人的眉眼时，她的心就猛地揪一下，明明舞步依旧绝美流畅，一举一动挑不出丝毫瑕疵，可她的注意力总是轻易涣散，耳边的琴声再温柔，也安抚不了胸腔里莫名袭来的窒息感，她尚且一无所知，在同一片城市的医院里，那个被她用谎言推开的人正卧病休养，这份跨越距离的心悸，是无人知晓的牵绊

一段舞步练习到中途，敏感的小朋友轻声说道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镜面，看见了外表优雅沉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怅然的自己，她立刻弯起眉眼，打出轻快的节拍调动气氛

她再次跟着乐曲起舞，身姿依旧轻盈优美，将翻涌凌乱的心事，全部小心翼翼地藏进一次次踮脚、抬手、回旋的舞姿深处

夕阳将巴黎西区街道的轮廓晕染成温柔的焦糖色，下午四点的日光斜斜穿过舞蹈室高大的落地窗，把木地板上残留的细碎缎带影子拉得悠长，顾辞歆送走最后一组被家长牵着手挥手道别、叽叽喳喳讨论课后小饼干的小朋友之后，整间芭蕾教室终于褪去了方才的热闹，只剩下舒缓钢琴曲收尾的余音，安静地萦绕在梁柱之间

她关好音响，逐一把散落的把杆垫子堆叠整齐，收纳好孩子们遗落的发圈、舞蹈袜，仔细锁上教室对外的玻璃门，才转身走进角落独立的更衣室，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爽身粉与玫瑰护手霜混合的气息，她解开盘得一丝不苟的芭蕾发髻，乌黑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褪去飘逸仙气的蕾丝练功纱裙，换上一件米白色软糯针织开衫，搭配一条垂感温柔的亚麻半身裙，脚上换上舒服轻便的麂皮平底单鞋，简单收拾好随身的帆布包，把教室钥匙、手机还有给孩子准备的小零食一并放进去

距离两个小家伙放学的校车抵达家门口还有整整两个多小时，时间格外充裕，她打算沿着塞纳河支流旁的街道慢悠悠步行回家

街道两旁老式公寓的铁艺阳台爬满藤蔓，街角面包店飘出刚出炉可颂醇厚的黄油香气，露天咖啡馆的客人闲散地靠着座椅闲谈，白鸽扑棱着翅膀落在路边捡拾散落的面包碎屑，她放慢脚步，任由晚风拂过发梢，原本刻意压制下去的心事，在独处的松弛里一点点翻涌上来

顾辞歆直到前几天偶遇陈立农之后才猛然惊醒，原来分开这么多年，蔡徐坤竟然也生活在这座偌大又拥挤的巴黎城里

这个认知像一粒石子投入沉寂多年的湖面，在顾辞歆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她下意识打量擦肩而过的行人，目光扫过穿着风衣散步的男士、提着公文包赶路的上班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生出无数细碎的幻想

她想起之前每个周末的清晨，天刚泛起浅灰色，她就推着沉重的双人婴儿推车，挤在早市拥挤的人群里挑选新鲜的果蔬、牛奶和浆果，那时的她手忙脚乱，一只手要护住快要滑出车外的孩子，另一只手还要挑选鲜嫩的生菜，低着头仔细对照价格标签，整个人被育儿生活磨得局促又匆忙，或许就在那个热闹的露天市集入口，蔡徐坤恰好结束晨间慢跑，停下来在摊位前挑选一束洋甘菊，两个人之间仅仅隔着一排装满草莓的木筐，她埋着头为哭闹的宝宝整理襁褓，他侧着身和摊主轻声交谈，视线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辨认那张褪去青涩的脸，本该遥遥相望的契机，就这样淹没在市井的喧闹之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她又想起往年春夏时节，天气晴好的傍晚，她会带着两个已经学会走路的孩子去到塞纳河畔的堤岸喂鸽子，孩子们攥着面包碎跌跌撞撞奔跑，成群的白鸽围拢在脚边，她就坐在冰凉的石砌台阶上，安静地看着孩子嬉笑打闹，偶尔望着流淌的河水发呆放空，会不会在河对岸的露天长椅上，蔡徐坤正独自靠着椅背散心，指尖夹着一杯咖啡，目光望向河面发呆，一条宽阔的河水隔开了两个人，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吹动了他的风衣衣角，他们望着同一片落日晚霞，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晚风，却隔着一整条塞纳河的距离，永远没能望向彼此的方向，她沉浸在孩子的欢声笑语里消解孤单，他困在绵长的思念里独自消磨黄昏，一场近在咫尺的相遇，最终沦为遥遥相望的遗憾

还有无数个她骑着单车赶路的黄昏，就是此刻脚下这条熟悉的小巷，曾经她急急忙忙结束上午的课程，骑着车往家里赶，担心独自在家的幼儿睡醒哭闹，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叮咚的声响，也许那一天蔡徐坤刚刚看完医生，从街角的私人药房推门走出来，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随意扫向街道，而她那时低着头，牢牢握住车把手，一心只想早点回到孩子身边，满心都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留意路边驻足的陌生人，两个人一个骑车匆匆掠过，一个安静站在街角停留几秒，不过短短一秒的交汇，便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远，再也无从察觉，自己刚刚和思念了半生的人擦肩而过

就连圣诞节全城游行的时候，街道被彩灯装点得璀璨梦幻，她牵着一双儿女挤在人群里看花车，孩子们兴奋地伸手去接空中飘落的人造雪花，她小心翼翼护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生怕拥挤的人群撞到他们，说不定那时的蔡徐坤就站在人群的另一端，独自看着热闹盛大的游行，看着万家灯火却满心孤寂，汹涌的人潮把他们裹挟在同一场狂欢之中，肩膀距离不过几米，却被来往穿梭的路人彻底隔开，最终在散场的人流里，各自走向归途

这座城市说大很大，大到她躲了数年就能彻底隐匿自己的踪迹，独自生下孩子、学习芭蕾，可它又小得残忍，兜兜转转之后，他们终究落脚在了同一片天空之下，制造了一次又一次毫无知觉的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