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凌晨四點,深藍色的天空還遍布星星點點。
恬靜的非市區,一座古樸的別墅融入自然而絲毫不顯突兀。醒竹伴隨流水的聲音落下。微風颳得竹林沙沙響。萬籟皆寂。
沉寂的夜,電話鈴聲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一身淡色襦袢的男子從床上爬起,接通了床頭櫃上叮鈴叮鈴響的電話,「這裡田中……」
對面不知說了句什麼話,讓他瞬間清醒,他匆匆掛斷電話,迅速褪去襦袢,穿上羽織,將鎮命笛束在腰間,戴上深色布帽,嘴裡呢喃:「怎麼會這樣……」
*
深夜。
「那邊的陰沉少年~!」
佑希聞聲抬眸,便看見一雙渙散的鳶眸盯著自己。那人以怪異的姿勢蹲在路燈上。他無奈輕笑,摘下了耳機,「太宰君,我覺得全組織只有你最沒有資格稱我作陰沉少年。」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對方對佑希的抱怨充耳不聞,從路燈上跳下,「我要背叛Mafia了哦。」
「是嗎,」佑希瞭然,「背叛Mafia,打算去哪?」
「不告訴你。」太宰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今天碰巧遇到你,就和你說一聲。你的朋友可能要遇到危險了。」
「……」佑希沉默片刻,「啊,我也多多少少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
我叫田中直樹,今年二十三歲,港口Mafia的幹部之一。
就在今天凌晨四點多,我接到了首領的電話。我的部下夜間巡邏過程中,遭到了襲擊。目前兇手還未查明。
聽到這個消息我迅速趕到現場。我的部下,中村、森田、近藤三人當場死亡,身上沒有致命傷,且衣物整齊,面色平淡,絲毫沒有搏鬥的痕跡。幾個人就像睡著了一樣倒在河邊。
「這三個人,是被毒死的。」法醫將屍檢報告遞到我手上。「但這種毒藥成分尚未明確。和其他毒藥不同,我們從他們的皮膚上發現的毒藥,不含任何已知的元素。」
我仔細翻看,也翻不出什麼結果,煩躁地合上資料,塞回法醫手裡。
「會不會是異能者乾的?」我問。
「我們也這麼認為。」那位較為矮胖的法醫回答,「但……這起案件目前還沒有線索,無法確認嫌犯身份。」
我捏緊了拳。這明顯是在挑釁我,犯人卻不露面。我讓他們繼續調查,靠著樹抽了幾根煙。
天空漸漸明亮起來。我聽到一陣嗒嗒的腳步聲,回過頭一看,匆匆跑來的竟是我的義子佑希。他看上去有些不安。
*
「田中先生,」佑希輕喘著躊躇片刻,「這次的事……可能是我的失誤。」
田中微愣,仍面不改色,「你的失誤……?什麼意思?」
「現在沒時間解釋,」佑希道,「這段時間,請保護好您的部下。他們隨時可能遇襲,還有其他人也是……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我該回去了。」
匆匆而來,由匆匆離去。田中茫然地看著佑希的背影。明明是如此瘦小、稚嫩,卻總是一個人默默承受著一切。
他轉身命令在場的所有人,「你們都聽到他說的話了吧?」
身後人皆是一愣,隨後俯身行禮,「明白。」
*
佑希回到宅邸。辰葉已經起床,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兩人高校畢業之後,考上了東京大學,在東京也買了一套房。現在正在放長假,便回來看看橫濱的房子。佑希卻是未曾想剛回來沒幾天,就碰上了大事。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同居了近三年。自從辰葉從父母身邊離開,家族從未聯繫過他。潛意識中,辰葉已把佑希當做唯一的家人了。
互相理解、互相守護、互相依偎。這才是真正的家人。
辰葉掀開窗簾,看了一眼早晨九點還陰陰沉沉的天空,「啊啊,外面要下雨了,你是不是該慶幸你出去得早,沒趕上這場雨啊?」他瞥向佑希,唇角浮現一抹輕笑,「話說你剛才去哪了?」
「出去買了奈子小姐的專輯,」佑希輕笑,煞有介事地從風衣內側裡掏出一張光碟,「今天剛上市,我在最早買的一批人裡。」
辰葉懶懶地應了一聲。
「說起來,辰葉,」佑希似是驀然想起了什麼事,將盛著吐司麵包的碟擺在茶几上,像是不經意提起般詢問,「你知道堂本家有什麼重要……或者說秘密的東西嗎?」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辰葉驚詫,「嘛,雖然我父親不允許我告訴任何人,但佑希你的話應該沒關係……是一本由異能者創造的日記。」
「日記?」佑希輕喃。
「嗯,具體是做什麼的我也不知道。」辰葉說,「由來什麼的,他們也沒和我說。」
佑希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拽著辰葉就要出去,「糟了,太宰君口中的『危險』,難道是指……」
「等等,你突然做什麼啊?」辰葉試圖掙脫佑希的拉扯,但難料佑希的力量早已不似當初那個體弱多病的少年,體格依然瘦弱,力道卻不小,怎麼也掙脫不開,只能任由他扯著,「外面在下雨啊,你要幹什麼?」
佑希打開車門,將辰葉推進副駕駛座,自己坐在駕駛座上,「現在就要去,沒時間了!你父母把你趕出家門的原因,我總算知道了,並不是如你所說的那樣……」
「你在……說什麼?」辰葉打斷了佑希,「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話音未落,一陣爆炸聲響起,似乎是從遠處傳來。辰葉向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冉冉冒出的黑色煙霧。他渾身一震,脊背發涼。失去高光的眸子盯著爆炸處,充滿恐懼之色。
佑希收緊了握著方向盤的手,竟詭異地笑了起來,表情猙獰扭曲,無法將他與平日裡溫文爾雅、知性懂禮的風間佑希聯想在一起,「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啊,辰葉!」
那是堂本宅邸。爆炸時,堂本一家都未能逃脫。
*
童年的記憶大多早已缺失。所謂過去,不過是零碎的深刻片段拼湊在一起。
那個漫長的春天,他記憶尤深。
「辰葉,這是櫻花哦。」西歐風格的貴婦面露慈愛的笑容,蹲著身子與男孩齊平,白皙的掌心是一朵粉嫩的櫻花,「櫻花,是日本的國花呢。」
「好漂亮!」正在牙牙學語的男孩,說話還含糊不清。在他的腦海里,只有「漂亮」這一詞能用來形容美艷的花朵,「我也想摘一朵。」
母親抱他上去摘下了一朵櫻花。辰葉滿足地將花捧在手心。
女子沒忍住,終還是在兒子臉上猛親一口。男孩說:「我最愛媽媽了。」
「我也最愛辰葉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似乎漸漸疏遠了我。我們不再像從前那樣親密無間。她對我說得最多的話,便是催促我練習鋼琴、小提琴。』
父親是個嚴肅而極具威嚴的男子,即使在親生兒子面前,也絲毫不減財閥家主的風範。
但從那時候起,年幼的辰葉怨恨起了父親和母親。為什麼曾經的幸福快樂,如今卻遙不可及?他像是忽然醒悟般地覺得,這是堂本家在利用他。
沒錯,利用。一個冰冷的詞彙,凍結了小小少年的心。
*
佑希將車停在路中央,率先打開車門,急切地衝進了宅邸。
辰葉目光呆滯地看著曾經生活的地方燃氣熊熊烈焰。他的視線無法聚焦,眼前模模糊糊。他也想衝進屋內,尋找最後的希望,卻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無盡的思緒交雜在一起。
他憎恨他的父母,斷然離開了這個價。本以為自己擺脫了束縛,找到了靠山。可是……
辰葉的心就像被一隻冰涼的手,狠狠地擰著。無數說不出的話語哽在喉間。
恨意一點一點地在他的心頭消失,取而代之的事無限悔意。他後悔自己沒有早點趕來,見家人最後一面。
『我的家人,並不只有佑希。』
所謂家人,便是肉身之內的骨肉代代相傳,血脈相連。不管是愛是恨,只有這條紐帶,怎麼擰也不會斷。
可是,現在後悔有什麼用?說一句「對不起,我愛你」又有什麼用呢?他們也早就聽不到了吧。
額前的碎髮遮擋著辰葉美麗的鳳眸。
佑希靈活地從宅邸裡跳出來,抹了一把額上的汗,他想前去安慰,「辰葉……」
「不是你的錯,是我……」辰葉用手捂住了臉,「如果我能早點發現問題,就不會……不會……」
話剛說到一半,辰葉對著宅邸撕心裂肺地大喊:「啊——————————!!!」
佑希沒有說話。他也看著堂本宅邸發呆。他不在乎府邸裡被活活燒死的女傭、男僕、管家,他只知道,因為自己的疏忽,傷了辰葉的心。
事情已經發生,不管是因誰而起,上帝不會給他們彌補過錯的機會。
「犯人……」佑希悄悄握緊了拳,「犯人我一定會抓住,我會狠狠地折磨他,之後把他拋下地獄。」
唯有如此,才能稍稍安撫他的心情吧。
「那邊的兩個孩子,這裡很危險,請盡快離開!」堂本宅邸前聚集了幾輛警車和消防車。
「回去吧。」辰葉說。他看佑希無動於衷,似乎是還沉浸在內疚悲痛當中,又重複了一邊。
在發洩過之後,辰葉出乎佑希意料之外地平靜。車快速行駛,直接略過了佑希的家,竟是開向了濱海的方向。
「去哪裡?」辰葉問。
「去一個能讓你舒服點的地方。」佑希單手操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支著下巴,「放心,不會讓你失望的。」
『盡情依靠我吧,我會一直陪著你——不只是為了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