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滅了千夜派之後,佑希沒有再接到什麼任務。田中告訴他,可以暫時將重心放在學業上。
灰霾的天空漸漸明亮,雨水浸濕的地面,水汽也在慢慢蒸乾。雨過天晴,天上總會出現一輪彩虹。
四月,又到了櫻花綻放的時節。
神奈高校和神奈中學相距不到兩公里。然而高校的環境地段更為優越。
佑希拒絕了部社對他發出的邀請。他依然不選擇加入部社。
他剛走進一年C組的教室,便注意到角落戴著耳機聽歌的亞麻色頭髮少年。少年比起從前略顯成熟,頭髮也稍稍剪短了些。
是辰葉,我和他分到一個班了。佑希竊喜。
辰葉像是注意到了佑希,摘下耳機瞥了他一眼,「下午好。」
「下、下午好……」佑希聲音顫抖,垂下頭,似是有些緊張,「你來得真早。」
「是啊,這次我擺脫了私家車,自己搭公交車來的。」辰葉將頭轉回去,專心看手機,講話語氣便略顯心不在焉。
佑希捏了捏拳,他變得稍稍強勢了些,本以為面對辰葉已經不會再緊張了,誰知……
佑希拉開椅子坐下,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全英文的書,安靜地閱讀。他決定用看書的方式轉移注意力,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身邊的辰葉。
「我面對你的時候就會變得很奇怪。」辰葉喃喃。
佑希不以為意,「啊,我也是。」
話音未落,太陽穴又劇痛起來。像上次一樣,奇怪的記憶不斷湧現。佑希險些坐不穩,從椅子上摔下去,所幸最終只是晃了一下,沒有引起辰葉的注意。
這些記憶到底是什麼……佑希撐著頭,思考著這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感覺身上的力量又增強了。他甚至發現,他能使用另一種非攻擊性的異能。
催眠。
這是精神操控類的異能。如果被異能特務科發現了,不知道會不會被抓去。
*
比起中學,高校生活節奏要快得多。不知不覺,便過了兩個學期。現已是高一的第三學期了。
辰葉依然熱情如初,佑希仍舊少言寡語。二人再次成了班上的兩大極端。
某個星期的木曜日,學校取消了部活,部活的時間被用作文藝匯演。放課後,已是殘陽如血的黃昏。佑希背起斜挎包,離開了校園。
他剛叫了一輛出租車,準備上車時,他的肩膀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
「辰葉?」佑希驚異地叫了對方的名字。
「一起回家吧。」辰葉推著佑希,和佑希一起上了車,「今天……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佑希疑惑。但他不敢多言。他向司機報了目的地之後,閉目養神。
到了佑希家門口,辰葉跟著佑希下了車。
下車之後,佑希偏頭看辰葉,「你怎麼了?」
「發生了點事……」辰葉垂眸,像是躊躇著要不要說出來,最後還是難為情地開口,「我……被我爸媽轟出來了。」
佑希一愣,皺了皺眉疑惑道,「轟出來……?為什麼?」
「誰知道啊!說不定是我沒有利用價值了。」辰葉聲音顫抖,「他們讓我……在同學家住一晚。」
一輛貨車轟隆隆地在辰葉身後駛過,排氣管冒出灰黑的尾氣。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為什麼想到我?」佑希領著辰葉走進庭院內,「你和大多數人關係都很好,唯獨對我比較冷淡,在這個時候為什麼……」
「你還記得嗎?」辰葉打斷了佑希,「中學畢業的時候,你想找我談心。可是到現在也還沒談成。藉此機會,我們可以說說話。而且……」
辰葉戛然而止,佑希示意他繼續說,「而且?」
「沒什麼。」辰葉扭過頭,「……麻煩你了。」
佑希用指紋解鎖了房門,讓辰葉坐在沙發上。他從衣櫥裡翻出幾件衣服遞給辰葉,「這是我的衣服,不介意的話,你可以拿來換洗。」
衣服很新,像是沒穿過。尺寸也勉強能穿下。辰葉拿過衣服,甩在肩上,「謝了,你們家浴室在哪?」
「二樓第二間。」佑希說,「那是主人房,有配套的浴室。」
辰葉愣了愣,「我……用主人浴室?」
「沒關係,我在一樓浴室洗。」佑希面無表情地說,「你可以睡在主人房,我去客房睡。」
話音未落,他猝不及防地被辰葉按在了墻上。灰藍色的眸中帶著慍怒之意,「風間佑希,你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
佑希只是因疼痛呢喃了一聲,處變不驚,他反客為主,直起身拽住辰葉的衣襟,力道極大,「得虧你察覺到了這一點,才會選擇來我家住吧?沒錯,我對你……確實抱有特殊的情感。」
「怎麼,不緊張了?」辰葉鬆開佑希,拽回自己的衣領,「看來是我太小瞧你了,隱藏得這麼深,以前裝得那麼軟弱,我差點就相信了。」
「我……」佑希神色凝重下來,「我就是個懦弱的人。以前是,現在也是。」他抬眸對上辰葉星空般的雙眸,「辰葉,我恨你。我本應永遠在黑暗世界裡徘徊。」
辰葉故作輕鬆地笑笑,「我去洗澡了,一會聊。」
佑希看著辰葉離開的背影,心情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此時他的額頭又是一陣一陣的疼。他感覺體內有股熾熱與冰冷糾纏的力量將要湧現。
他捧著衣服進了一樓浴室,瞳眸忽現難以忍受的灼燒感。他無意間向鏡子處掃了一眼,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雙本應漆黑的眼眸,竟泛著腥紅駭人的光。
*
從浴室裡出來時,辰葉的髮絲上還掛著水珠。身上披著浴巾,穿了一條沙灘褲。
「佑希,你家有飲料嗎?」
「你喜歡喝什麼?」佑希坐在沙發上,翻閱著一本文藝雜誌,「冰箱裡有果汁、汽水、牛奶,果汁什麼味的都有。」
「那我拿瓶蘋果汁吧。」辰葉打開冰箱,拿出盛有果汁的玻璃瓶,「謝了。」
頂著一頭還在滴水、比示人時柔順得多的頭髮,辰葉將蘋果汁一飲而盡,披著浴巾坐在佑希身畔,平靜地說,「今晚我睡客房。」
「辰葉,」佑希道,「如果你不嫌棄,和我一起睡主臥。」
*
雖然主臥的床很大,辰葉抱著被子,還是怎麼睡怎麼不自在。只要佑希在他身邊,他就一改平日的活潑,變得十分彆扭,怎麼也灑脫不起來。
和佑希睡在同一張床上並非他本意,只是在佑希面前不甘示弱,才答應了下來。當他躺上這張柔軟、富有彈性的床,他就後悔了。
「找點話題聊聊吧,」辰葉說,「我睡不著。」
「嗯,我也是。」佑希側過身子,迎著月光的面龐顯得愈發美艷,「你父母為什麼把你轟出來?」
「我不知道。」辰葉漠然道,「利用了我十六年。到頭來,我就這樣像垃圾一樣被丟棄……也真是夠諷刺的。」
佑希不瞭解詳情,不對辰葉的父母作評判。但他自然也憎恨令辰葉如此憎恨的存在。
佑希決定轉移話題,「這麼多年來,你只對我冷淡。」
「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你身上總是帶有神秘危險敏銳的氣息。」辰葉坦言,「我不確定這種感覺是不是錯覺。但你對我說過,你覺得我並不開心。」
「就因為這個,我一直躲著你,我……我害怕你看穿我的想法。」辰葉說,「畢竟,對一個敏銳的人演戲毫無意義。」
「從我人生開始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是父母棋盤裡的一顆棋子。就像一個牽線木偶,擺脫不了堂本家的束縛。但我為了討人歡心,裝作平易近人、活潑友善的樣子。沒有人認識真正的我,而你是第一個。」
佑希認真地聽著辰葉的傾訴,「是嗎。那我還真是榮幸。」
「我現在反而希望你接近我,希望你理解我。因為這些事、這些話壓在心裡,實在是太令人難受了,」辰葉抓緊了被單,「我……我覺得我得到了救贖。」
佑希驀然屏住了呼吸。他既救贖了辰葉,辰葉又何嘗不是他的救贖呢?遇見辰葉的那一刻,辰葉就成為了他無盡黑暗的世界裡第一顆明亮的星辰,是照射進他內心的第一束光。
佑希抿緊了唇,「我很高興,你能那麼想。」
辰葉翻身,雙手環住佑希的脖子,「所以,以後也一直當我的光吧,佑希!」
這是辰葉第一次喚他的名字。佑希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回抱辰葉,「我會的。」
我會的。
真是一句令人安心的話。
辰葉輕合上雙眼,在身邊人細微的呼吸聲中睡去。
「活潑或許是假的,但你的灑脫是真的。」佑希為辰葉掖好被子,「我啊,也想像你那樣……」
*
「辰葉,你快離開這裡。」身著華美衣服,貌若西歐貴婦的女子站在樓梯中間,對半大的少年說。
為什麼?
少年想問,卻什麼也問不出口。
堂本辰葉出生於日本三大財閥之一的堂本家。在外人眼裡,他家境優渥、相貌俊秀、多才多藝、享受著普通人一輩子也達不到的財力。這個世界上再找不到比他更完美的人。
他受到許多人的愛慕與艷羨,但沒有人妒忌他。人們不會妒忌一個性格陽光、積極樂觀、平易近人的人。
也沒有人知道,樂觀開朗的背後,藏匿著的事無盡的孤寂、束縛。他不被理解,也不曾奢望任何人的理解。知道那名少年出現。
那少年有著不遜色與他的美艷相貌,頭腦聰明、機智敏銳,卻不善交際、敏感自卑,總是一個人默默躲在角落,默默注視著他。
他早已察覺佑希對他的仰慕。與青春少年的情愫不同,那是一種更深沉、更高潔的愛慕。像是崇敬,更像是對相互理解的渴望。
他是他的救贖。一生的救贖。
家族為什麼要拋棄我?無非是因為我的價值盡了。我知道,即便我憎恨束縛我的堂本家,沒有了堂本家,我也就成了廢物。多才多藝、相貌俊秀的人太多了,那時我才意識到,我是如此的平庸。
脫離了家族的束縛,我就像被折斷了羽翼的雛鳥,飛不高,走不遠,只能在原地徘徊。——本應如此,而我慶幸遇到了你。我曾一度排斥你,但在我最困難、最絕望的時候,我想起了你。那時候,我竟希望你一直陪伴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