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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合德

那些历史上的女人们

我自小便跟着姐姐飞燕辗转。少时在阳阿公主府中习舞,姐姐身姿轻盈,一曲便可夺人目光,而我素来不似她那般张扬。姐姐先蒙天子召幸,入了未央宫,不久便向陛下举荐了我。传召的使者持凤辇来迎那日,我不肯轻易随他入宫,只说若无我姊的手书,我不敢踏进宫门半步。待姐姐的信物送到,我方才梳洗,挽起新髻,描远山黛,点一点慵来妆,一身短绣衣裙,踏入这座万方人趋之若鹜的宫城。

初入宫中,我与姐姐同封婕妤,一时贵倾后宫。陛下待我,一日胜过一日。后来姐姐得封皇后,可盛宠渐渐移到我身上。陛下特意为我起造昭阳舍,殿中朱红涂壁,漆光莹润,门槛裹着鎏金铜沓,台阶是整块白玉砌成,壁间的饰带嵌着蓝田美玉,明珠翠羽层层点缀,自前朝以来,从没有哪一处后宫殿宇能及得上这般华贵。

世人都说我媚态惑人,可我心里清楚,这深宫之中,恩宠本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我与姐姐,出身低微,没有外戚撑腰,没有宗室依仗,能握住的,只有陛下这一点偏爱。陛下常卧在我榻边,笑着同我说,我这里便是他的温柔乡,他愿终老于此,不必去求什么仙人的白云仙乡。我听着,只静静依偎在他身侧,不言一语。我知晓这一句情话背后,藏着多少暗流。后宫之中,但凡有宫人诞下皇子,便是对我与姐姐最大的威胁。王氏外戚虎视眈眈,太后居于长信宫,目光时时刻刻锁着后宫,一旦有别的皇子长成,我姊妹二人,便再无立足之地。

这些年,宫里先后有曹宫、许美人诞下皇子,最后都没能活下来。世人后来将这笔血债尽数记在我身上,说是我怂恿陛下亲手断了自己的子嗣。我无从辩驳,也不愿辩驳。陛下本就心知利害,他默许了这一切,他清楚,一旦别的皇子继位,我赵氏一族,绝无活路。我与姐姐,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两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姐姐居于中宫,要应付朝堂宗室的非议,而我守在昭阳舍,承接陛下所有的恩宠,替她挡下后宫里所有的风波。

我也见过陛下倦怠的模样。他被王氏外戚牵制,朝政大半落在太后母族手中,他无力挣脱朝堂的桎梏,便只愿意躲进昭阳舍,在我这里寻片刻松弛。我从不劝他勤于政事,不向他进言朝堂是非,我只做他的枕边人,给他旁人给不了的温存。我知道,于他而言,我不是一个需要规劝他的臣子,只是一处可以暂且放下帝王重担的归处。

岁月缓缓流淌,十余年光阴,就在昭阳殿的烛火与香雾里消磨过去。我和姐姐,终究始终没能孕育属于我们的孩子。后来傅太后重金贿赂我姊妹,我们便在陛下跟前进言,立定陶王刘欣为太子。那时我们想着,只要储位已定,日后新君感念我们的助力,我二人便能安稳度日。

谁也没有料到变故来得这样快。绥和二年春,楚思王、梁王来朝,第二日便要辞行。陛下当夜留宿昭阳舍,一如往日,与我闲谈饮酒,并无异样。待到天色将明,陛下准备起身,要去和诸王辞别,刚伸手去拿鞋袜,身子骤然僵住,一语不能发,片刻之后便倒在榻上,再也没有气息。

天子骤然崩于我的殿中,消息一瞬间传遍宫闱。长信宫的王太后震怒,即刻下旨,令王莽会同丞相、御史、廷尉,彻查当夜情形,审问我殿中所有侍从宫人。狱吏与内侍络绎不绝涌入昭阳舍,一桩桩,一件件,追着问陛下发病的始末,往日后宫里皇子夭亡的旧事,也一并被翻了出来。

我心里明白,这一局,我再无脱身的余地。陛下活着的时候,他的偏爱是我的屏障;他一旦离世,所有的罪责,都会压在我的身上。太后与王氏外戚,本就视我赵氏为眼中钉,如今帝王暴卒,便是他们清算我的最好时机。他们不会去深究陛下常年沉湎酒色,不会去看朝堂积弊,只会将一切过错,归于我这个伴在他身侧的昭仪。

宫墙之内,无处可逃。我没有等到刑吏来拘拿,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殿中。我侍奉陛下十载,独享他的恩宠,如今他既去,我本就不该独活。我这一生,从卑微的舞女,到盛宠无双的昭仪,困在这昭阳华丽的殿宇里,靠着帝王的偏爱苟活,也随着帝王的离世,走到尽头。

烛火摇曳,殿上明珠依旧熠熠生辉。我笑了一声,昔年陛下说,愿终老于温柔乡,如今,这温柔乡,成了我的埋骨之地。

待我身死之后,昭阳殿的香会散,玉阶上的尘会积。世人会把帝王的荒怠、皇嗣的断绝,通通安在我的头上,说我是祸乱大汉的妖姬。很少有人记得,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依附帝王恩宠、在深宫夹缝里拼命求生的女子。

昭阳舍的繁华,随帝王的猝然离世,一朝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