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楼烦班氏之女,家族世代研读诗书,自小浸在典籍文卷之中,知晓礼义,熟诵风雅。初入汉宫之时,蒙天子青睐,得封婕妤。那时的成帝,尚有心于经史,常召我同坐,闲谈诗书义理。
天子曾邀我同辇出游。宫辇铺着柔软茵席,雕饰华美,宫人侍立两侧,只待我登车。我却垂首推辞,从容回话:“妾观古图画,圣贤之君,身旁皆是名臣贤士;三代末主,才有嬖幸女子随在身侧。陛下若与妾同辇,恐怕有损圣德。”成帝听罢,沉吟片刻,便收回了心意。王太后听闻此事,十分赞许,赞我是“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那时我心底尚存期许,以为君王可以亲近贤德,远避奢靡。我搜集古时贤妃的事迹,写成赋文,时时进献,盼着能以微末学识,辅佐君王端正心志。我不求独霸恩宠,只愿在这后宫之中,守一份合乎礼法的安稳。
只是汉宫的风月,终究经不起繁华消磨。
后来飞燕、合德姊妹入了宫,宫中风色骤然一变。新的美人轻盈明媚,善作媚态,牢牢攫住了成帝全部心神。君王的脚步,渐渐不再踏向我居住的增成舍。殿内的书卷蒙了薄尘,往日里和他论诗说理的时光,一去不返。
我看着赵氏姊妹盛宠日隆,后宫风波迭起,许后被废,宫中人命如草芥,风波无休无止。我深知,以我一介读书女子,无外戚强援,也不愿屈身去学媚上邀宠的手段,若是继续留在成帝身边,迟早会卷入无休无止的倾轧之中,落得难以预料的结局。
我不愿和她们争宠,也不愿置身祸局。于是主动上书,请求去往长信宫,侍奉王太后。
长信宫清静,却也寂寥。太后作息有定,其余漫长时日,大多只属于我一人。白日里我翻阅旧卷,入夜便独对孤灯。秋风吹过庭院,团扇闲置一旁,我看着它,忽然心生怅然。夏日炎炎之时,它曾被人握在手中,拂去暑气;待到秋凉,便被搁置箱底,再也无人取用。君王的恩宠,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我提笔写下《怨歌行》,托团扇寄自己的心事:“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我没有怨怼君王,只是看清了恩宠本就无常。我依旧恪守本分,晨昏向太后请安,谨守宫规,不议论后宫是非,不参与储位之争。旁人汲汲营营追逐帝王的偏爱,我只守着书卷与礼法,在长信宫的岁月里安身。
成帝骤然崩逝之后,我奉太后旨意,去守成帝的延陵。陵园草木幽深,四季只有松柏相伴。我在陵中度过余下的岁月,日日凭吊,作赋寄怀,把一生的见闻、怅惘,尽数写进辞章里。
汉宫无数女子,或是争宠得荣,或是卷入祸乱身死。而我,以诗书自守,不争不妒,在繁华落幕之后,保全了自身的清名。
千百年之后,飞燕合德的故事,总被人当作艳异传奇反复说起;而我,只留下一把秋扇、几篇辞赋,静静留在史书的文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