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烟雨李师师

宣和三年的暮春，汴京城飘着柳絮，我倚在醉杏楼雕花窗边，指尖轻抚琵琶弦。楼下叫卖声、马蹄声混着汴河的桨橹声，都比不上老鸨尖利的嗓音：“师师，端王爷的轿子到了！”铜镜里的女子鬓插并蒂莲，眉间一点朱砂映着水红襦裙，眼角的泪痣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我将最后一粒珍珠别进发髻，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汴河的冰碴子在脚下咯吱作响，娘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往醉杏楼拽。她棉袄里露出的半截当票，还有老鸨看货物般打量我的眼神，至今仍刻在我的记忆里。“这丫头生得标致，好好调教必成头牌。”老鸨掐着我的下巴，我闻到她袖口刺鼻的脂粉味。从那天起，我不再是李家的女儿，成了醉杏楼的李师师。

“姑娘好琴声！”温润嗓音惊断思绪。掀开绣帘的青年着月白锦袍，腰间羊脂玉佩撞出清响。他盯着我腕间的银镯，那是用第一次接客的赏钱打的，刻着“平安”二字。“这镯上的缠枝纹，倒像艮岳新栽的梅。”他笑着落座，我这才知道眼前人是当今天子的弟弟。后来他来得愈发勤，有时抱来西域进贡的香料，有时带来新填的词曲。有次醉意朦胧，他竟将御赐的端砚塞给我：“师师的字，该配这方砚台。”烛火摇曳中，我望着他清俊的面容，忽然分不清他是客，还是能带我逃离这樊笼的人。

然而好景不长。某个暴雨夜，老鸨举着灯笼冲进绣房：“姑娘大喜！万岁爷要见您！”我攥着浸透冷汗的丝帕跪在宣德殿外，听见殿内传来熟悉的笑声——正是那日端王爷哼过的小调。金殿门槛硌得膝盖生疼，却比不上他看我时陌生的眼神。“果然名不虚传。”道君皇帝摩挲着我的琵琶，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刺得人眼疼。从那以后，艮岳修起了地道，直通醉杏楼的密室。我常坐在暗格里等他，听着头顶传来的脚步声，数墙上砖缝里的苔藓。他带来江南进贡的鲛绡，却再没给我写过一句词。有次他醉了，竟将我认成贵妃：“师师……不，爱妃，朕该封你做……”话语消散在夜色里，徒留我一人在黑暗中叹息。

我也曾试图寻找昔日的端王爷，却听闻他已远赴封地。汴梁城依旧繁华，醉杏楼夜夜笙歌，但我的心早已如古井无波。与文人雅士谈诗论画，陪达官显贵饮酒作乐，不过是逢场作戏。直到有一天，周邦彦来访。他倚在栏杆上，看着我抚琴，即兴填下新词：“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那一刻，我仿佛又找回了最初的自己，那个在醉杏楼里弹着琵琶，向往自由的李师师。

靖康元年，金兵南下的消息传来，汴梁城人心惶惶。我揣着多年积攒的细软，在漫天飞雪中混出城门。身后是冲天火光，还有老鸨绝望的哭喊。黄河的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我摘下凤冠，将银镯扔进浊浪。远处传来马蹄声，不知是金兵的铁蹄，还是那年端王爷骑着白马，带着新采的杏花叩响醉杏楼的门。此后，我隐姓埋名，在江南水乡度过余生。每当夜深人静，汴梁的繁华、醉杏楼的琴声、还有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人，都会在梦中浮现，提醒我曾在那座城里，留下了最绚烂也最凄凉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