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梦碎
铜镜映出我鬓边新换的赤金步摇,珠翠在暖阁烛光里碎成流霞。指尖抚过玄色罗裙上绣的凤凰纹,绣娘说这是未央宫最时兴的纹样——毕竟如今太子是我的荣儿,这椒房殿迟早要换我来当家作主。铜漏滴答作响,我对着镜子反复调整钗环位置,直到将自己装点得无可挑剔。
"长公主到!"
珠帘响动惊得我指尖一颤,胭脂盒磕在妆奁上发出脆响。刘嫖带笑的面容映入铜镜,她身后捧着漆盒的侍女个个低眉顺眼,却掩不住鬓边沾着的露水——想来是刚从太液池畔的行宫过来,又给陛下送去了新鲜美人。那些娇柔婉转的莺莺燕燕,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分走了陛下对我的宠爱。
"妹妹这双巧手,当真连东珠都衬得更鲜亮了。"刘嫖捏起我鬓边步摇,鎏金凤凰的尾羽扫过她涂着丹蔻的指尖,"阿娇前日还念叨,说想要同姨母这般好看的钗子。"她的语气亲昵,可眼底却藏着算计。
我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自从刘嫖开始给陛下进献美人,这椒房殿的炭火都冷了三分。如今竟想将女儿塞给荣儿?我扯出一抹笑,故意凑近她耳畔:"长公主怕是忘了,荣儿的太子妃,该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话里话外都在暗讽她惯会用美人讨好陛下的行径。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惊得檐下铜铃乱响。刘嫖脸上的笑僵成寒冰,临走时广袖扫落妆奁里的玉梳,碎玉在青砖上迸出尖锐声响。我望着满地狼藉,只当踩死了一只蚂蚁——她刘嫖能奈我何?荣儿是太子,我的儿子迟早要坐那把龙椅。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荣儿登基,我便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太后,到时候定要好好清算今日之辱。
可当王娡带着刘彻来给我请安时,那孩子清澈的眼眸总让我想起刘嫖临走时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恨意,仿佛一团随时会将我吞噬的火焰。自那之后,刘嫖往景帝书房跑得愈发勤快,而我椒房殿的炭火,竟真的一日冷过一日。宫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从前的敬畏,隐隐带着几分疏离和揣测。
"母亲,儿臣今日见到皇祖母了。"荣儿跪坐在我脚边,青衿上沾着晨露,"皇祖母说,太子该多读书,莫要学..."他突然噤声,我攥着他手腕的指甲深深掐进皮肉——莫要学他母亲善妒?这话必定是刘嫖教的!我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却只能强压着安抚荣儿,可内心的不安却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雷雨夜来得猝不及防。我跪在冰冷的殿门前,望着紧闭的朱红宫门。内侍说陛下病中召见,可当我浑身湿透冲进去时,却见王娡正在给景帝奉药。景帝枕在她膝上,目光冷得像未央宫冬日的冰棱:"荣儿的太子位,朕意已决。"短短几个字,如同一把重锤,将我的心砸得粉碎。
我声嘶力竭地哭喊,质问陛下为何如此对我,可换来的只有侍卫冰冷的驱赶。我终于明白那日刘嫖眼底的寒意。原来她与王娡早已结盟,那些关于我善妒、诅咒后宫的传言,都是她们精心编织的罗网。她们联手在陛下耳边进谗言,一步一步将我推入深渊。
冷宫的月光透进铁窗,我攥着荣儿幼时的襁褓,听见远处传来册立刘彻为太子的钟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忽然想起椒房殿里那面铜镜——原来镜中花水中月,终究是一场空。荣儿被废后,我日夜盼着能见他一面,可得到的却是他因罪自杀的噩耗。我望着冷宫斑驳的墙壁,终于在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中闭上了双眼,带着未竟的执念,永远地离开了这冰冷的皇宫。